宝玉坐在窗下。
风过廊檐。
他想起今日两人坐在一处的情形。
那种自然。
那种无需解释。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从前总把宝钗视作稳妥。
似乎不需顾念。
今日却第一次明白。
她亦在风中。
亦在人言里。
而他,却从未真正替她想过。
他低声自语:
“我竟只顾自己。”
说完,又觉言重。
便止。
灯影微动。
他久久未睡。
几日后。
芍药渐褪。
花色仍浓,却不似前□□人。
春末夏初,将热未热。
风里带着一分干燥。
黛玉病后渐好。
紫鹃不再拘她。
午后无人时,她独往花冢。
落瓣零星。
不似往年纷纷。
她拾起几片。
花边微卷,颜色沉了一分。
覆土时,动作极缓。
她忽然想——
盛时不自知,退时才分明。
身后衣声轻动。
她未回头。
只道:
“姐姐也来看花?”
宝钗近前。
“花至此时,不看可惜。”
语气温和。
却比往日更低一分。
她看那新覆的土。
停了一瞬。
“你身子才好,不宜久蹲。”
黛玉笑:
“花既要落,总得有人替它收一收。”
宝钗微怔。
目光落在她指尖的薄土上。
她轻声道:
“花落有时。”
“未必都是凋零。”
话出口,比原意深了一层。
她自己亦觉。
却未收回。
黛玉抬眸。
“若有花盛过一季,来年不开——”
“算不算负了人心?”
这一问,比往常更直。
宝钗静了一瞬。
风过花枝。
一瓣花落在两人之间。
她道:
“若真盛过。”
“便不算负。”
“人心自有分寸。”
说到“人心”二字时,她目光未避。
那一瞬不锋利。
却极真。
黛玉心口微动。
不是惊。
是确认。
她轻声道:
“原来姐姐也肯信人心。”
宝钗闻言。
未退。
只道:
“信不信,”
“有时也由不得人。”
风忽停。
两人目光相对。
这一回,谁也没有先移开。
那两分压抑不住的情意,便在这静里显形。
不是言明。
不是允诺。
只是——
承认彼此,并非止于分寸。
良久。
宝钗先低头。
“日头渐高。”
“回去吧。”
黛玉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而行。
影子一瞬相叠,又分开。
夜。
潇湘馆灯影柔暗。
紫鹃退下。
黛玉独坐。
白日那几句话,在心里缓缓回转。
她并非多情。
只是今日方知——
有些心意,不必说破。
却不能假作不知。
她取笔。
沉思良久。
写下两句:
花曾照影人犹在,
心不言时意已深。
写毕。
不题名。
只折起。
灯芯轻爆。
窗外花色未尽。
却已有落瓣。
她垂眸。
不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