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潇湘馆竹影深。
风在竹梢间急促地过。
宝玉站在廊下片刻,还是进了屋。
黛玉正在翻书。
见他来,抬眼:
“怎么这会儿来了?”
他没有绕弯。
“你会答应吗?”
她一时没听明白。
“答应什么?”
“那户人家。”
他说得直。
语气却不是命令。
是慌。
黛玉怔住。
“还没定呢。”
她确实没想过。
像站在河边,还没想好要不要渡,忽然有人替她叫船。
他又问:
“若真是呢?”
她望着窗外。
竹影在窗纸上晃。
“我不知道。”
不是推托。
是真的不知道。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宝玉心里一紧。
“我不想你走。”
这句话出来,比任何占有都更少年。
他说完,自己也愣。
他并没有准备理由。
只是那样说了。
黛玉看着他。
没有责怪。
只是轻声道:
“我也没说要走。”
他摇头。
“可一听见别人那样说,我就——”
他说不下去。
只是烦。
烦得不知道该对谁。
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总这样急。”
语气温和。
没有刺。
他却忽然意识到,她并不属于他。
她有去处。
她可以走。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落在心上。
沉得很。
他低声道:
“若你不愿意,就别答应。”
不是命令。
是请求。
黛玉点头:
“嗯。”
应得轻。
心里却慢慢浮出一种惆怅。
若真有那一天。
她带不走竹影。
带不走园子。
带不走——
她忽然停住。
没再想下去。
夜色沉下。
怡红院灯久未灭。
宝玉坐着。
心里躁。
却第一次真正怕。
不是怕输。
是怕她不在。
宝钗回屋。
窗未关。
她坐了许久。
她明白——若真是林姑娘,她退得更快些便是。
可今日当众,她还是情不自禁替她挡了一轮。
她明知该退。
却总在风起时站在她前面。
她低头一笑。
像对自己无奈。
潇湘馆里。
黛玉倚窗。
竹影乱。
她忽然想起宝钗那句“老太太自会作主”。
语气太稳。
稳得像早已替她算过退路。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
若真要走。
宝钗会不会笑着送她出园?
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怔。
她尚未理清自己的心。
却已开始怕失去某个人。
风在夜里更急。
芍药盛到极处。
已有花瓣落在廊下。
无人再提那户人家。
无人再说“佳配”。
却人人心里有风。
未定。
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