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净。
怡红院廊下摆着几盆将开的芍药。湘云嫌花名太素,偏要替每盆改个俏皮名字。探春执笔,宝钗分枝理叶,黛玉在旁写签。
宝玉原倚着栏杆听。
湘云指着一盆半开的白芍道:
“这盆该叫‘雪里团’。”
宝钗低头看了看:
“还未到雪里,倒像云间。”
黛玉随口接道:
“云若低些,便遮住了。”
宝钗手上一顿。
抬眸看她。
“遮得住花?”
黛玉淡笑:
“遮不住,只是看不清。”
语气都轻。
像玩笑。
宝玉笑着走近:
“你们说花说得像斗法,我竟听不懂。”
湘云拍手:
“正是!你站过来,当个裁判。”
宝玉被推到两人之间。
一左一右。
宝钗递过一枝将开的花:
“既当裁判,你说这枝该剪还是留?”
宝玉低头看。
花枝略偏,压在旁边一株上。
他还未开口。
黛玉已轻声道:
“若留,风来时怕压着旁枝。”
宝钗淡淡道:
“剪了,便少一朵。”
两人几乎同时说完。
都停了一瞬。
宝玉忽然伸手。
把那枝轻轻扶正。
“既不剪,”他笑道,“扶一扶便是。”
动作自然。
像真为花着想。
扶正时,花枝微微一晃。
宝钗与黛玉同时伸手去稳。
两只手在半空几乎碰到。
又同时停住。
极短的一瞬。
她们都收回。
宝钗把剪刀放下:
“也好。”
黛玉重新低头写签:
“扶得住便好。”
湘云笑道:
“我说你们三个围着一枝花,倒像在议大事。”
众人又笑。
宝玉也笑。
只是那一瞬两只手同时停住的画面,
在他心里停了一停。
他本意是扶花。
却忽然觉得,
那一扶,
像闯进了某种他未参与的默契。
但这念头极轻。
风一吹便散。
日影渐斜。
众人继续改名、写签、斗嘴。
一切如常。
只是宝玉再插话时,比方才慢了半拍。
午后晴暖。
荣府内院闲坐。
凤姐倚着靠枕听人说笑,忽然提起外头哪家盐商求亲的事,摇头道:
“那些人家眼光倒不差,只是配不上。”
众人笑。
她话锋一转:
“要说稳重得体,宝姑娘这样的性子,放到哪家都能当家。真要挑,得往外头看。”
语气轻松。
像说笑。
却不是虚话。
屋里静了静。
薛姨妈微笑不语。
宝钗低头理袖。
宝玉指尖微紧。
他正欲开口。
黛玉已先淡淡道:
“宝姐姐这样的人,自然该被好好待着。园子里拘着,反倒委屈了。”
语气平。
不酸。
不冷。
像是替人说句公道话。
凤姐拍手笑道:
“听听,连林妹妹都替你抬价。”
众人笑。
宝钗抬眸看了黛玉一眼。
那一眼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