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日渐长。
理花会的事已安排妥当,园中却忽然显得松散起来。人还是那些人,笑声也未少,只是不知从哪一日开始,站位悄悄变了。
宝钗来怡红院的次数少了。
不是刻意不来。
只是每回探春议事,她总说一句“你们先定,我随后看看”;湘云拉她去凑热闹,她笑着推给旁人:“林妹妹的主意新,你听她的。”
话递得自然。
分寸也自然。
连湘云都没觉出异样。
宝玉起初也未多想。
他只当宝钗近日替薛姨妈理些家务,抽不开身。偶尔在廊下撞见,她仍笑着问他花会筹备如何,语气平稳,毫无波澜。
只是答得短了些。
不再像从前那样替他补话。
宝玉有时想再说两句,她却已转向探春。
像水面轻轻避开。
没人能说她冷。
却分明远了一寸。
黛玉却察觉了。
她原不愿承认。
可每一次群像笑闹里,宝钗把话题递到她这边,她心里都会微微一顿。
那一顿,不是欢喜。
也不是不安。
是空。
像原本有人站在那里。
忽然让开。
她明明该松一口气。
却偏偏没有。
这几日天气转阴。
白日里偶有薄云,夜里露水渐重。竹叶湿润,廊下青石微凉。
这日晚饭后,探春忽然想起花签尚有几张未分,叫人送去各院。丫头们忙着收拾器具,一时抽不开身。
黛玉顺手将余下几张收起。
“蘅芜苑离得不远,我带过去便是。”
紫鹃闻言,抬头道:“夜里露重,姑娘身子弱,叫小丫头送罢。”
黛玉笑了一下。
“才吃了饭,走动走动散散心。又不是远路。”
语气淡淡。
像只是顺口。
紫鹃看她神色平稳,便唤雪雁取了披帛来。
“那我同姑娘去。”
黛玉点头。
夜色未深。
月色被薄云遮着,园中灯影稀疏。竹叶沾着露水,偶尔一阵风过,水珠落在石阶上,细碎无声。
行至蘅芜苑时,窗纸透出一线微光。
灯未灭。
雪雁低声道:“姑娘,还亮着呢。”
黛玉应了一声。
正欲将花签交给廊下丫头,却忽听屋里一声轻咳。
极轻。
却压得深。
她脚步微顿。
那不是白日里那样带笑的咳。
是忍着的。
她看了雪雁一眼。
“你在外头等一等。”
说罢,自己上前叩门。
“宝姐姐?”
屋里静了一息。
片刻后,宝钗的声音传来:
“进来罢。”
语气如常。
尾音却略低。
黛玉推门而入。
屋里灯色柔黄。
宝钗半倚在榻边,案上放着一只小匣,盖未合。
她神色平稳,见她进来,微微一笑。
“这么晚还出来?”
“替探丫头送几张花签。”黛玉把纸递过去,“见灯未灭,便进来了。”
宝钗接过。
指尖微凉。
黛玉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只小匣上。
匣中静静躺着几丸冷香丸。
空气里有极淡的药香。
她忽然明白方才那声咳从何而来。
“夜里露重。”她低声道。
宝钗笑笑。
“不过旧症,不碍事。”
语气仍稳。
像在说旁人的事。
黛玉没有立刻接话。
屋外风过,竹影轻晃。
宝钗将匣子合上。
动作不急。
却在盖落下的那一刻,指尖停了一瞬。
她像是斟酌了片刻。
才缓缓道:
“人多的地方,总要有人知道站在哪里。”
声音很轻。
几乎像自语。
黛玉心里一震。
宝钗抬眼看她。
目光清明。
却少了一层白日的从容。
“若都往前站,便挤了。”
她淡淡一笑。
“我素来站得稳些。”
话落。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
这一句,不是怨。
也不是诉。
却比任何直白都重。
说完,她似乎自己也觉出多了。
随即转开话头:
“你才说散心,夜里站久了反倒着凉。”
语气恢复温和。
像什么都未曾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