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走近几步。
伸手,将那小匣往里推了推。
动作极轻。
“药别忘了。”
她道。
声音平静。
却低。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越了界。
宝钗看着她的手。
目光柔了一瞬。
又很快收回。
“你放心。”
门外雪雁轻轻咳了一声。
提醒夜深。
黛玉这才回神。
“我回去了。”
宝钗点头。
“露重,当心脚下。”
语气温柔。
像从前一样。
门轻轻合上。
廊下露气更浓。
黛玉走出几步,忽觉心口发紧。
宝钗的退,不是冷。
是让。
这个念头才起。
她便下意识压住。
不许它长成形状。
雪雁替她拢好披帛。
“姑娘冷不冷?”
“没有。”
她答得很快。
却没有回头。
身后那盏灯,仍静静亮着。
翌日清晨。
夜里露重,园中花叶湿润未干。湘云一早便来怡红院嚷着要看新写的花签,探春也随后而至,说要再改几处次序。
宝玉还未梳洗齐整,听见热闹便出来。
众人坐定,笑声仍旧。
只是宝钗来得略迟。
她入院时,天色已亮。神色如常,衣衫整齐,只是面色比往日淡些。
湘云最不留心,招手便喊:“宝姐姐来迟了,罚你替我们念花名。”
宝钗笑着应下。
声音稳。
听不出半分异样。
宝玉却多看了一眼。
“你脸色不好。”他说。
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往日他少这样直白。
宝钗微笑:“夜里睡得晚些。”
“又理账了?”探春问。
“不过翻了翻旧册。”
语气轻描淡写。
宝玉仍站在原处。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茶盏一事。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愧意,又浮上来。
“夜里别太劳神。”他道。
宝钗点头。
“你们倒比我还操心。”
说完,她自然转向黛玉:
“林妹妹那几张花签,我昨夜看过,字真好。”
话递得恰到好处。
不多一分。
黛玉抬眸。
两人目光一触。
极短。
却明白。
宝玉看见这一瞬。
却读不懂。
他只觉得她们之间,有一层他插不进去的静。
不像疏离。
也不像亲近。
像昨夜的露水——
落过。
却不显痕迹。
湘云已嚷着要抽签试运气,众人笑着围成一团。
宝钗退在边侧。
宝玉原站在她身旁,待湘云拉他过去,他竟迟疑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
宝钗近来总站得比从前远。
不是被挤开。
是她自己让开。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里莫名一沉。
他想说点什么。
却无从开口。
黛玉已经被湘云拉去抽签,笑声清脆。
宝钗在旁看着。
神色温柔。
像一切都在正位。
可宝玉第一次觉得——
那“正位”,太稳了。
稳得让人不安。
日光渐高。
花影在地上晃动。
热闹里没有人提起昨夜。
没有人提起冷香丸。
也没有人提起那一句——
“总要有人知道站在哪里。”
可那句话,
像细细一线,
悄悄牵住三个人。
宝玉尚不自知。
黛玉不敢细想。
宝钗已经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