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忽然静了些。
黛玉还坐在窗边,指尖捏着未干的花签。
她望着宝玉背影消失在廊角,又看向宝钗。
宝钗正将名册轻轻叠好,动作从容。
她忽然意识到——
方才那一瞬,是宝钗让了。
不是无意。
是自觉。
她原该松一口气。
却偏偏没有。
反倒像什么被抽走了一寸。
说不出是轻,还是空。
湘云凑过来拍她肩:“想什么呢?写呆了。”
黛玉回过神,淡淡笑道:“笔干了。”
她低头蘸墨。
却一时没落下去。
不多时,探春与宝玉折回廊下,说花棚那头还需人手,叫湘云一并去瞧。湘云一听有事可忙,早跳起来,拉着惜春便往外跑。
屋里一时散了大半。
只余宝钗、黛玉、迎春。
迎春本就寡言,坐在一旁慢慢理着绢线。
宝钗将名册收齐,起身去取案边未动的茶盏。
“方才忙着,倒忘了喝。”
她语气平和。
宝玉恰在这时又折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壶新添的热水。
“那壶凉了,我给你们换过。”
他说着,俯身替宝钗添茶。
他今日心里似有一股说不清的躁意,动作比平日快些。壶口略偏,茶水猛地倾出一线。
那一瞬间——
滚水已向宝钗腕边落去。
宝钗尚未来得及避。
黛玉的手先动了。
她几乎没有思索,伸手去拉宝钗的袖子。
动作太急。
茶水翻转。
一盏倾斜,滚烫的水沿着她指背滑下。
迎春低低一声惊呼。
茶盏“当啷”一响,落在几上。
屋里骤然静了。
宝玉手里的壶险些脱落。
“林妹妹!”
他慌得声音都变了。
黛玉怔了一瞬。
像是自己也没料到。
热意从指尖漫开,她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却忍着没缩手。
宝钗已侧身上前,一把握住她手腕。
“可烫着了?”
她声音低。
不像平日那般圆融。
是真切的急。
宝玉忙要去看。
宝钗却抬眸望了他一眼。
那目光极少见地沉。
“你怎么这样不当心。”
语气不重。
却是罕有的责意。
宝玉像被这句话定住。
“我……我没瞧清。”他声音低下去,“是我不好。”
黛玉这时才轻轻把手抽回。
指背已泛起一层薄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竟出奇地平和。
“无妨。”她轻声道,“不过一点热水。”
宝玉急道:“怎么会无妨?我——”
“真的不妨。”她抬眸看他,眼神温软,“你又不是存心。”
宝钗仍握着她手腕,指腹轻轻替她抹去水痕。
“去拿凉水。”她对迎春道。
湘云闻声赶回,见无大碍,拍着胸口笑:“好好的理花会,倒理出一桩热闹。”
探春也叹道:“以后添茶叫丫头来。”
屋里很快又恢复了声响。
只是那笑声里,多了一层细细的隔。
傍晚时分,众人各自散去。
宝玉立在廊下,看着黛玉背影远去,心里发沉。
潇湘馆里,竹影摇窗。
紫鹃替她看过伤处。
“还疼么?”
“不疼了。”
她声音轻。
紫鹃退下。
窗外风动。
黛玉低头看着指背那一道浅红。
她忽然想起——
宝玉说“不认”的神情。
宝钗低声责他的目光。
以及那一瞬,她伸出去的手。
念头像水波一样荡开。
她知道一点。
却不肯让它清晰。
“把窗合一合吧。”
她低声道。
紫鹃应声。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风也没多大。”
竹影仍在窗外轻轻晃。
夜渐深。
心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