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瞧她一眼，笑意更深。

“你们两个，一个爱记，一个爱管，他夹在中间，倒也不容易。”

黛玉抬眼。

“谁管他。”

“我可没说你管他。”

湘云拖长声音。

宝钗忽然咳了一声。

这回声音重些。

黛玉立刻伸手去扶。

湘云也伸手。

三只手几乎同时落在她肩上。

湘云先笑出来。

“好好好，我退一步。”

她退开半步。

黛玉却没退。

“姐姐歇着罢。”

声音极低。

宝钗抬眸。

她本欲说笑，却在那一瞬，目光落在黛玉脸上。

那张脸一向清淡，此刻却极近。

近得她能看见对方眼底那一点压得很深的急。

不是礼数。

也不是客气。

是一种——

她一时说不出的神情。

宝钗微微一晃神。

屋里仍是笑声。

湘云说话爽朗，宝玉在门外探头。

宝钗却忽然觉得，方才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的力道，比湘云重一点。

重得极轻，却极真。

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黛玉已收回手，神色如常。

“姐姐别再绣了。”

语气仍平。

宝钗望着她。

“有你们在，我倒不敢病了。”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像是在看黛玉。

又像是在想什么。

湘云笑道：“既这么说，明儿去沁芳桥放风筝，谁也不许咳。”

宝钗这才收回视线。

宝钗笑着推辞：“你们去便是。”

“那不成。”湘云道，“少一个都不像样。”

黛玉淡淡道：“等姐姐好了再说。”

湘云看她一眼，忽然觉得这句话比风还轻。

外头脚步声响。

宝玉果然探进半个身子。

“你们都在？”

湘云笑：“怎么，不敢进来？”

宝玉挠挠头：“我怕扰了绣花。”

“你少装。”湘云把梅枝往他手里一塞，“替宝姐姐插瓶去。”

宝玉笑着接过。

黛玉瞥他一眼。

“你倒听话。”

“我向来听话。”

“听谁的？”湘云问。

宝玉笑而不答。

宝钗看着几人，目光温温。

黛玉忽然起身。

“姐姐歇着罢，我们改日再来。”

语气如常。

宝玉道：“你走慢些。”

她没有回头。

只是步子比平日略快了一分。

宝钗没有立刻低头。

她看着那抹浅碧色衣角掠过廊下梅枝。

风过。

衣角一闪，便不见了。

宝钗垂下眼。

指尖的线色忽然显得有些深。

她将那枝并蒂海棠补完最后一针。

针脚极稳。

稳得仿佛什么也未曾察觉。

只是那一瞬的晃神，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