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苑一向清静。
院中梅枝新剪,廊下晾着几册翻晒过的旧书。窗边矮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药盏,边沿尚留浅褐色痕迹,苦味淡淡散在空气里,不浓,却久留不去。
屋内陈设素净,并无香炉,只在案角压着一方镇纸。
宝钗倚在榻边,手中绣着一方素帕。洁白绢面上已现出半枝并蒂海棠,针脚细密匀净,几乎看不出起落。
莺儿在旁理线,小声道:“姑娘歇歇罢,才喝了药。”
宝钗笑道:“不过几针。”
话音未落,轻轻咳了一声。她偏过脸去,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连自己也不愿惊动。
外头小丫头报:“林姑娘来了。”
宝钗抬眸。
帘子一掀,黛玉缓步进来。
她今日穿着浅碧衫子,眉目清清,神情比往日端整几分。
“姐姐安。”
礼数周全。
宝钗起身迎她:“风还凉着,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姐姐身子不爽。”黛玉语气平平,“总不好当作不知道。”
宝钗笑:“不过旧疾。”
黛玉目光轻轻落在药盏上。
“旧疾更该仔细。”
她走近几步,声音低了些,“姐姐素来周全,怎么偏在自己身上不经心。”
宝钗将绣绷放下:“前几日去你那里坐了一回,贪看竹影。”
黛玉抬眼。
“原来是我的不是。”
“我可没这么说。”
两人对视一瞬,都笑了。
黛玉伸手拿起那方素帕。
“绣海棠?”
“闲来无事。”
“针脚倒稳。”
“稳些才耐看。”
黛玉低头细看,忽然抬手替她把略紧的一线挑松。
“这一针太紧。”
“你倒细。”
“我替你瞧着。”
语气自然。
宝钗轻轻看她一眼,笑意温润。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帘子未全掀开,人已闯进来。
史湘云束着淡红绦子,手里还拿着一枝刚折的梅花,鬓边有风吹乱的碎发。
“好啊,一个绣花,一个探病,倒把我撇下。”
宝钗失笑:“你又从哪儿闯来?”
“老太太那边才散了,我听说宝姐姐又咳了,想着来瞧瞧。”
她说着便凑近宝钗,毫不避讳地盯着看。
“脸色是白些。”
宝钗笑:“你这样看,我更要白了。”
湘云哈哈一笑,又转头看黛玉。
“林姐姐来得倒早。”
黛玉淡淡道:“比你晚一步也不成。”
湘云把梅枝往案上一放。
“我方才还撞见宝玉在廊下转悠,问他进不进,他偏说怕扰了绣花。”
宝钗微微一顿。
黛玉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他又操什么心。”
“他向来爱操心。”湘云笑,“刚还问我药苦不苦。”
“你怎么答?”宝钗笑问。
“我说苦的是药,又不是人。”
湘云自己先笑起来。
宝钗也笑。
黛玉却低头替宝钗把药盏挪远些。
“既苦,便快些喝了。”
语气不重,却比方才更轻。
湘云看着她,笑道:“林姐姐今儿倒像个大夫。”
“我不过多嘴。”
“多嘴好。”湘云拍拍宝钗的肩,“有人替你管着。”
宝钗望着黛玉,笑意柔和。
“她向来这样。”
黛玉耳尖微红。
“姐姐别替我说话。”
“我实话实说。”
屋里一时热闹。
湘云坐下,随手拿起绣绷。
“宝姐姐连绣花都这样细,怪不得宝玉常说——”
她忽然停住。
宝钗笑问:“说什么?”
湘云眨眨眼:“说你心细。”
宝钗失笑。
黛玉低头理线,语气平平:“他倒什么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