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学生时代相比,塞莱斯特如今在这里过得从容得多。炼金术并不是一门会让整座学校沸腾起来的课程,选修的学生向来不算多,到了她手里也依旧如此。每周固定的课时只有一两节,真正花时间的反倒是准备与收尾。炼金术教室里永远少不了必须单独封存的材料,以及那些学生们以为已经完全成功、实则只差最后一步的作品。塞莱斯特对此并不厌烦,与其说她在教书,不如说是在替这群年轻人打开一扇门,让他们意识到炼金术不只是坩埚、金属和公式。她讲课有自己的风格,讲到兴起时,她会当场做一个炼金装纸,再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时将它重新化为材料。
阿利安娜原本是以炼金术助教的名义随她一同进校,可实际上,她待在变形术教室的时间反倒更多。阿不思的课堂总是比塞莱斯特这边热闹,学生多,提问也多,教室里时常有桌椅忽然变成矮脚凳、茶壶突然长出四条腿到处跑之类的事情。阿利安娜替阿不思准备示范材料,帮学生们纠正细节。她温柔细心,又年轻有才,很受学生们喜爱,尤其是高年级学生。总有人找机会邀请她去霍格莫德,即便顶着阿不思的冷脸也不退缩。
迪佩特校长有一次在教授席上打趣,说学校该给她发双份薪水。阿不思笑着回答,不如直接从自己的薪水里分一半给她。
迪佩特校长的上任使得城堡气氛轻松许多,这位高龄老人让学校过得更像一所学校。厨房的菜单不再局限于英国传统。家养小精灵得到允许尝试新的菜式,从塞莱斯特念叨多年的法国菜开始。餐桌上于是出现洋葱汤、奶油白汁炖菜、香草黄油煎蘑菇。
负责照顾塞莱斯特起居的是莉琪,一只她学生时代便认识的小精灵,曾经告诉了她有求必应屋的存在。莉琪年纪不小了,耳朵尖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对塞莱斯特的习惯记得很牢。早晨的红茶不能太浓,清茶即可,到了下午就要加上牛奶;羊皮纸必须分开整理,炼金材料绝对不能动。塞莱斯特被照顾得很妥帖,办公室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茶点从来都是新鲜现做的。
课余时间里,塞莱斯特仍频繁往来玻意耳的密室。阿不思有时会同行,他说任教多年,至今没有学生发现这间密室。这些年塞莱斯特走过欧洲、去过南美与北非,手中积下的不只有名声,还有大量新的见闻与知识。她把这些内容一条条补进密室原有的知识体系中,修正旧的,补充新的,偶尔也会删去自己早年写下的一些过于自负的批注。她并不羞于承认自己曾有未竟之处,反倒觉得这才是密室真正该有的样子,一处不断生长的知识殿堂,而不是供后人瞻仰的遗迹。
学校之外的社交也没有被塞莱斯特搁置不理,纯血家族的宴会、魔法部高官们的小宴、威森加摩某几位成员私下组织的下午茶,她只挑必要的出席,从不完全消失。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在学校里主持的鼻涕虫俱乐部,她更是常常露面。一小的会客室总被布置得温暖体面,银盘里盛着甜点,酒杯擦得发亮,火炉上烘着恰到好处的热度。
霍拉斯极擅长把人聚在一起,再让他们心满意足地交换彼此想要的东西。学生们在这种场合里往往更活泼,年轻的野心和紧张都写在脸上,可能话说得太快,笑也太快,倒让整间屋子显出一点无伤大雅的热闹。塞莱斯特听他们谈未来,谈岗位,谈某位部长新近流露出的态度,一张张尚未定型的脸上写满了意气风发。
与此同时,塞莱斯特与欧洲各地以及美国魔法国会之间的通信一封都没有断,书房的壁炉边便常常又堆起新的信件,多数还是阿利安娜来帮忙整理。来自法国与德国的消息总是更零碎一些,多半要靠她自己在碎片中推测圣徒们的行事方向,他们还没放弃营救格林德沃。美国那边不同,皮奎里的来信一向直接,没有寒暄,只有麻烦,字里行间的烦躁根本压不住。
格林德沃即便被关在牢里,也没有真正安静下来。皮奎里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时,只说他“很能说话”。第二封信里,三个看守他的顶尖傲罗先后被他说动,派去一个,便折进去一个。那些人起初只是略有动摇,后来索性递交辞呈,离开魔法国会,转而在美国魔法界四处散布格林德沃的言论。
更棘手的是,格林德沃在美国鼓动人心时说的话与在欧洲时并不完全一样。在欧洲,他高举巫师世界不应继续躲藏的旗号,煽动的是传统纯血的焦虑与大陆各地边缘人群的不满。到了美国,他懂得因地制宜,转而抨击起拉帕波特法律与魔法国会的僵化,说巫师在本国都过得像个影子,将压抑和恐惧情绪在美国巫师的心里点燃。美国魔法界的普通巫师本就对保密法下的极端隔离心存怨气,被这样一层层挑起来,反响甚至比欧洲更强烈。
禁言的手段皮奎里已经用了,格林德沃在牢里的关押也越来越严,可事情并没有因此平息。被他说服的傲罗离职后四处活动,组织聚会、散发传单,一样样都冒了出来。美国魔法国会内部的压力一天大过一天,社会上的风声也越来越乱。到了后来,连原本支持皮奎里的官员们都开始松动,认为既然格林德沃本就是欧洲的麻烦,那么将他移交给欧洲审判,或许才是最合乎情理的做法。
塞莱斯特看见这一提议时,便知道事情要坏了,她立刻回信反对。欧洲大陆早已被圣徒渗透得不成样子,移交审判只会给格林德沃创造一条更加便利的归途。皮奎里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明白不等于扛得住。她在之后的来信里终于直白地承认,自己没有办法说服所有人,她的支持者已经不太多了。说服、拖延、重新布置监禁,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魔法国会却不是她一个人的领地。
圣诞将近,城堡里陆陆续续挂起槲寄生,走廊上传来学生奔跑的脚步声,信纸上的消息却是风雨欲来。塞莱斯特叹了口气,拿起羽毛笔,打算给欧洲大陆的老朋友们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