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停在入口处,没有立刻踏进来,街灯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浅淡的光,衣料的纹理被照得分明。他往里走的步子不紧不慢,鞋跟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克莱登斯已经站起身,背贴砖墙,手指攥着衣角,本能地想把自己缩回阴影里。男人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从额角的湿痕到衣领下隐约透出的痕迹,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目光让克莱登斯感觉有一条冰冷的东西沿着脊骨慢慢爬过,他渐渐泛起冷汗。
男人报上姓名,自称帕西瓦尔·格雷夫斯,是一名巫师。克莱登斯飞快地记下了那张脸,又把目光落回地面,身体朝墙边又退了两寸,外套下摆蹭过粗糙的砖面,留给对方一个畏缩木讷的侧影。格雷夫斯将这副局促和畏缩看在眼里,没有流露出半点不耐烦。
他朝前又迈了一步,巷子里很暗,他似乎嫌这地方不够体面,也可能只是觉得一个凭空亮起的奇迹总能更快打开话头。于是他抬起手,一团白光在掌心凝出来,先只有指节大小,随后慢慢涨开,在两人之间悬浮住,把砖墙上的水痕、克莱登斯额角的碎发和旧外套上起毛的边都照得分毫毕现。
克莱登斯深吸一口气,眼睛落在光团上,适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神里透出的向往与羡慕恰到好处。
格雷夫斯——更准确地说——格林德沃对这样的反应显然十分受用,他将光团轻轻一收,让巷子重新暗下来。这个男孩比他预料中还要省事,长期挨打留下的驯服全刻在骨头里,懦弱、自卑,内心却沉积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愤怒。格林德沃向来欣赏这种材料,过于强硬的人需要折断,过于聪明的人需要反复试探,唯独被压了太久的人,只要给他指一个出口,他就会自己把门推开,爆发出的力量非同寻常。
他来到这里并非临时起意,在抵达纽约之前,他已经反复看见同一段画面:教堂的台阶,玛丽·露·拜尔本骨骼突出的脸,站在她身后的孩子们,以及一股隐在近处、却始终不肯露出形状的黑色力量。画面每次都在关键处断掉,像被谁从中间剪走了一段。格林德沃不喜欢这种缺口,但也不需要把每一处都看清,方向正确了,其余的不过是小事。
玛丽·露·拜尔本出现在调查里并不困难,她的组织在麻鸡世界里声势不小,而她本人行事极端,对孩子的管束近乎偏执。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自然会把教堂推到最显眼的位置。格林德沃知道那里会有线索,但他需要一个足够靠近的人。
蒂娜·戈德斯坦,那个正义感多得让人厌烦的傲罗,为了一个孩子跟上司起争执,她的记录落到格林德沃眼里,价值远大于它在魔法国会档案里的分量,她将克莱登斯这个名字送到了他面前。
克莱登斯,玛丽·露的养子,一个被教堂磨得没有棱角的少年,存在感不强,位置却足够靠近,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格林德沃本可以更早一点接触这个男孩,但那个卡文迪许居然跑到了纽约,英国魔法部那些行将就木的老家伙居然会批准她的出境许可,真让人意外,他们难道不应该被他派去执行暗杀的圣徒吓得死死握住卡文迪许这根救命稻草吗。
卡文迪许为了默默然而来,还就住在教堂对面,这引起了他的警惕。对方的行踪并不掩饰,却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痕迹。而格林德沃派出去监视的眼睛看回来的,只是三个忙得团团转的人和一只又一只走失的神奇动物,东河码头、布鲁克林桥、公园、下水道,线索散得满城都是,看不见一点往教堂里钻的心思。卡文迪许就像被这出荒唐的纽约闹剧绊住了手脚,忙碌、低效,甚至称得上狼狈。
格林德沃看了几天,终于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收回来,转向原本就该握在自己手里的那条线。既然英国人还在替动物操心,他自然不必继续在街对面浪费时间。更何况,预言里也没出现卡文迪许的影子。
格林德沃将注意力收回,按原计划来找这只迷路的、需要指引的羔羊,麻瓜的上帝不就是这么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