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极轻微的神情，可对玛丽·露来说，已经足够明显。她站在台阶上看了克莱登斯一会儿，阴冷的目光钉子一样地扎在他身上。

等到发放传单的事情结束，玛丽·露把克莱登斯叫进了教堂后面的房间。门一关上，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你今天很高兴。”玛丽·露说这句话时，语气比平时更冷漠。

克莱登斯畏畏缩缩地低下头，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喘不上气，“没有，母亲。”

玛丽·露没有再问第二句，她其实从来不会听克莱登斯的解释。

藤条很快落了下来，是一根细而坚韧的枝条，抽在背上时声音清脆，力道重得像是想要把骨头一起抽断。克莱登斯早就习惯了这种声音，他抓住桌角，指节一点点发白，颤抖着，却始终闭紧了嘴唇，连闷哼都没有发出。

任何求饶或者痛苦的尖叫，都只会换来更加猛烈的惩罚。

玛丽·露一边抽打，一边用扭曲尖锐的语调训斥他，说他最近越来越心不在焉，说他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神情，说魔鬼总是从这种神情开始侵入人的灵魂。

到底谁才是魔鬼？克莱登斯心想。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次这种惩罚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疼痛，可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委屈，这是非常陌生的情绪，他好想回到巷子里。

等到藤条终于停下来时，克莱登斯跪在地上，背部火辣辣地痛着。玛丽·露把藤条丢到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今天晚饭你不用吃了。”

傍晚的时候，他被打发去倒垃圾。铁桶里是厨房剩下的汤水和面包屑，味道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明显。克莱登斯提着桶，从教堂侧门走出来，绕到后面那条狭窄的巷子。他本来可以直接把桶倒进垃圾箱，然后立刻回去，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巷子在傍晚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墙上的藤蔓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团黑影，远处街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只照到巷口一小块地方。塞莱斯特当然不在这里，她从来只在中午出现，从不在别的时间停留。

克莱登斯还是走了进去，他把铁桶放在墙边，靠着熟悉的砖墙慢慢坐下来。背上的伤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松开了眉头，巷子里的安静让他很放松。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一段突然插进来的梦，与他过去十几年灰暗单调的生活几乎毫不相干，可偏偏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他在这条巷子里，窥见了另一个奇妙的、不可思议的世界。

在教堂，世界只有传单、祈祷、责罚和玛丽·露的声音，所有事情都被严厉单调的秩序束缚着。而塞莱斯特说起的世界却完全不同，那里有魔法，有一个叫霍格沃茨的地方，孩子们自由地学习、成长。

他想起有些好心人来教堂做慈善时，会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过来。那些孩子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被仔细梳好，站在父母身旁，睁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教堂里的孤儿们。

克莱登斯记得自己曾经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牵着父母的手离开。那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想象过，或许有一天，会有人停下来，对他说一句“跟我走吧”。

可现实是，从来没有人愿意带走一个沉默、阴郁、总低着头、连目光都不敢与人相接的男孩。

不，不能说从来没有，塞莱斯特愿意带他走。这个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在一间长久不开窗的屋子里猛地推开了一扇门。克莱登斯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离开这件事，并不只会出现在他的想象里。

他想去见塞莱斯特，想告诉她，自己愿意跟她走。去英国也好，去霍格沃茨也好，去任何一个不属于玛丽·露、不属于教堂、不属于这座灰蒙蒙城市的地方都好。

这个念头像一团微弱却固执的火，从胸口慢慢烧起来，烧得他鼻子发酸，眼眶也跟着发热。他呜呜咽咽地哭着，被他压了太久的委屈、饥饿、疼痛，还有这几天才刚刚尝到一点甜头的盼望，全都混在了一起，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先逼出了眼泪，而与之相随的是对未来生活的渴望与期盼。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克莱登斯猛地抬起头，仓促地抹了一把脸，眼角还残留着湿意。昏黄的街灯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来人的轮廓切得十分清楚：黑色大衣，考究的皮鞋，帽檐下是一张英俊的脸。

克莱登斯心头先是一跳，几乎以为是塞莱斯特来了，可那点刚刚冒出来的希冀立刻又落了下去。站在巷口的并不是她，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缓步走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克莱登斯看着他，莫名想起教堂里那尊低垂着眼睛的圣母像，只是这张活人的脸看起来要锋利得多。

“又是因为你那位母亲？”男人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啊，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