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讨厌格林德沃，阿利安娜看得出来，每当格林德沃用那种看“坏掉的钟表”一样的眼神盯着她时，阿不福思就会挡在她面前，好似一头被激怒的小公羊。

阿利安娜能感觉到阿不福思的压抑，她的魔力对情绪太敏感了。阿不福思每一次摔门，每一次压低声音说话，每一次从花园方向转身走开时脚步的沉重。

有一天午后，阿利安娜坐在后院里看书，其实她看不进去一个字。阿不思和盖勒特在花园的另一边，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天很热，热得蔷薇都蔫了，热得羊都挤在树荫底下不动弹。

他们很快就离开了花园，或许是去了巴希达婆婆家，或许去了什么秘密基地。

阿不思和塞莱斯特在霍格沃茨有秘密基地，阿利安娜听他提起过，那么现在他和格林德沃肯定也会有秘密基地。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的时候，阿不福思过来喂羊。羊群在篱笆边挤成一团，阿不福思提着桶站在它们中间，背影看起来很高，又很孤单。

她想叫他，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阿不福思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把桶放在两人中间。

“想吃吗？”他指了指桶里的干草，那是给羊的。

阿利安娜摇摇头，阿不福思自己抽出一截干草，叼在嘴里。

他们就那样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羊群慢慢散开，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灰蓝。过了一会儿，阿不福思忽然开口。

“他又在那边。”他说，声音闷闷的，“和那个姓格林德沃的，整天在那边。”

阿利安娜安安静静地听着，和过往每一次听阿不福思说话一样，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阿不思是不是疯了？”阿不福思看着远处，没有看她，“他说的那些话……什么更伟大的利益，什么改变世界。阿利安娜，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妈妈还在圣芒戈躺着，他……”

他没说完，似是说不下去了。阿利安娜慢慢伸出手，放在阿不福思的手背上，他的手比她的大多了，粗糙的，有喂羊留下的草屑和泥土。

阿利安娜突然很想塞莱斯特，她正在做什么？上次听阿不思说起时，塞莱斯特要去巴黎参加一个很厉害的会议，然后就会来看她，现在塞莱斯特应该在巴黎了吧。

她什么时候来看我呢？阿利安娜想，她会让阿不福思准备最新鲜的羊奶，摘花园里最漂亮的玫瑰送给塞莱斯特。如果姐姐来了，是不是就能把这满屋子的焦灼气味都吹散？

八月底的一个午后，空气里紧绷着的弦终于断裂了。

三个人的争吵在起居室里炸开，声音不再是声音，而是变成了一道道交织的彩色裂痕。阿不福思的吼声是闷雷，阿不思的辩解是尖锐的哨音，而格林德沃的声音里藏着带钩的毒液和不耐烦。

阿利安娜缩在阴影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听着那些声音。远处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阿利安娜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她只是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些东西开始动了。体内的坏脾气魔力平时很安静，被链子压着，现在它们感应到了外界失控的能量，于是开始躁动，开始在她的血液里欢呼、跳跃。

她觉得很难受，她向争吵的方向走去，想呼唤阿不福思或者阿不思。

她看见他们，阿不思和盖勒特站在一起，面对着阿不福思。阿不福思站在几步之外，脸涨得通红。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阿不福思在喊，“说什么照顾家！说什么照顾阿利安娜！你整天就跟他混在一起，听他说那些狗/屁——”

“阿不福思！”阿不思的声音也在抖，“你不明白——”

“梅林在上！我明白得很！”阿不福思往前冲了一步，“我明白你根本不在乎我们！你只在乎他，只在乎你那个什么伟大的利益——”

格林德沃忽然动了，他的魔杖抬起来，动作很快很快，快得阿利安娜几乎看不清，一道咒语朝阿不福思飞去。阿不思的手也动了，他挡住了那道咒语，但另一道咒语从阿不福思的杖尖飞出，朝格林德沃的方向——

然后一切都乱了。

光，太多光了。金色的，红色的，刺眼的，灼热的。阿利安娜站在一边，看着那些光在空中碰撞、炸开，看着阿不福思摔倒在地，看着阿不思的脸扭曲成她认不出的样子，看着格林德沃的眼睛里燃烧着那种她害怕的金色。

她觉得心跳得很快，快到要撞破胸膛，有什么东西要将她淹没，彻彻底底地取代她。阿利安娜想，也许这就是终点了。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如果她消失了，阿不思是不是就自由了？阿不福思是不是就不用再这么愤怒了？父亲入狱的愧疚、母亲昏迷的沉重，是不是都会随之消失？

直到一个咒语，一道绿色且带着杀意的光，像一条毒蛇般穿过混乱的魔力场，直冲她的心口而来。

一瞬间，她身体里的那些东西彻底失控了，它们冲出来，要吞噬她，要把她撕成碎片。她感觉自己在燃烧，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

“咔哒。”

一声清脆的裂响，来自手链上的那颗月光石。

银色的光从她的脖子和手腕上晕散开来，她感觉到一阵温柔又冷静的波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忽然转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宏大且冷静的魔力流瞬间喷涌而出，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厚重的大雪，温柔地裹住了她。魔力涌进她的身体里，涌进那些失控的、疯狂的、要把她撕碎的魔力里，将那暴戾的咒语悉数吞没。

阿利安娜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清凉的怀抱，在那纯粹的银色魔力中，她仿佛嗅到了巴黎雨后的气息，还有稳定、深沉、如同月光般永恒的安心。

是塞莱斯特的守护。

花园里的一切都静止了，三个人停了下来，他们都在看她。阿不思的脸惨白如纸，格林德沃的眼睛眯起来，神情惊讶地看着她手腕上那碎裂的微光。阿不福思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拼命向她冲来，可是阿利安娜听不见他的声音。

阿利安娜好累，她张了张嘴，想告诉阿不福思别再和哥哥打架了，想要对阿不福思说“别生气了”。但她好累，累得没有说话的力气，她只想睡一觉。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如果她能活下来，她想见姐姐。这是她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