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安娜的世界是由无数种跳动的颜色和气味编织而成的,她经常坐在二楼那扇垂着亚麻窗帘的窗户后,感觉自己是一棵静默的、缩在阴影里的蟹爪兰,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泥土里冒出的细碎生命,有蚂蚁搬运面包屑的轨迹、草叶尖上颤动的露珠、偶尔路过的甲虫闪着墨绿色的光。
她曾试着把这些感觉告诉妈妈、阿不思和阿不福思,但他们都只是摸摸她的头,温和地笑笑,说她“真是孩子气。”
可是,阿利安娜真的这么觉得。
阿不福思身上总带着新鲜干草和山羊奶的腥甜味,是属于大地的味道。但他的愤怒是厚重的暗红色,像地底深处的岩石在互相摩擦,震得人耳朵发痛。阿利安娜最喜欢阿不福思,因为当他坐在她身边时,他那长满老茧的粗糙掌心总是凉爽的,能按捺住她体内那些像黑烟一样横冲直撞的躁动。
在格林德沃出现之前,阿不思在阿利安娜眼里是温暖的。她看见阿不思就像看见了戈德里克山谷最瑰丽的晚霞,或是冬日壁炉里的跳动的火,是可以让人放心地把手伸过去烤一烤的安全感。
当他在走廊里走动时,脚步声轻盈且有节奏,是一首还没谱完的小步舞曲,他身上总有淡淡的羊皮纸和红茶的味道。阿不思会坐在她的床边,用风吹过风铃般的温柔的声音,给她讲远方的城堡,还有他最好的朋友,塞莱斯特。
阿利安娜喜欢听塞莱斯特的故事,听他们在火车上的初遇,听那些她听不懂却觉得亮晶晶的研究。虽然她从未见过塞莱斯特,但听得多了,已经能在脑子里画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沉静如水的眼睛,翻动书页时的修长手指,还有那条——不,那些链子,她脖子上的吊坠和手腕上的手链,都是那个姐姐做的。
吊坠是她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家人之外的圣诞礼物。
塞莱斯特是阿不思最好的朋友。“朋友。”阿利安娜在心里偷偷念这个词。朋友是什么感觉呢?大概就像是这种银色的、凉凉的、像月光一样覆在皮肤上的安心感。
阿不福思也说起过塞莱斯特,只是他的语气总是别别扭扭的,“聪明,很聪明,聪明得过头了。阿不思整天显摆的那点炼金术,人家比他厉害得多。魔药也好,魔咒也好,什么都好。霍格沃茨那帮人管他们叫双子星,你知道吗?就是两个最厉害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嘟囔。
“也不知道那姑娘看上阿不思什么,居然愿意跟阿不思这种人做朋友。”
阿不福思说这些话的时候,阿利安娜能感觉到他并没有恶意,他只是一只护食的小羊,对一切抢走哥哥注意力的人都抱有警惕,唯独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塞莱斯特,他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敬畏的承认,尤其是在塞莱斯特送给她吊坠之后。
从圣芒戈回家以来,阿利安娜经常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动。是风吹动了窗外的蔷薇,还是别的什么?
她越来越难控制身体里的那些东西了。那些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它们。魔力?她的魔力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魔力是听话的,是想用的时候才会出来的。而她的魔力是活的,是有脾气的,是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冲出来,打翻东西、震碎玻璃、伤害别人的。
妈妈被那些东西伤到了,现在躺在圣芒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爸爸也是因为她,那些麻瓜男孩欺负她,爸爸去教训他们,然后就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害怕那些东西,她害怕自己。
阿利安娜攥紧脖子上的吊坠,银色的,凉凉的,压在她心口上,像一只手轻轻按着她。手腕上的链子仿佛带着塞莱斯特的温度,每当那些坏脾气的魔力想要炸开时,手链就会轻轻颤动。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一直牵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怕。
姐姐的魔力是什么样的呢?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那些链子里的魔力,是清凉的、很安静很安静的魔力,不像阿不福思的那么闷,不像妈妈的那种疲惫。
像月光,像深夜里从窗户照进来的、不会吵醒任何人的月光。
阿不思变了,在那个金发男孩来了之后。
格林德沃第一次来的时候,阿利安娜躲在楼梯拐角。她不是故意要躲的,她只是想下楼喝水,但是听见了陌生的声音,她就把自己缩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从栏杆的缝隙往外看。
在阿利安娜的眼睛里,她的眼睛里,那个男孩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白炽色的火,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他站在门框里,阳光从他背后泼洒进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剧烈燃烧。
他在喊阿不思,然后阿不思就从书房里走出来了,走得好快,袍角都飞起来了,阿利安娜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走得这么快。阿不思走到门口,站在格林德沃面前,笑得很灿烂。
阿利安娜把额头抵在栏杆上。哥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她知道的。但这个笑不一样,她从未见到阿不思笑得这么烫,从骨子里烧出来一簇野火,烧得哥哥的脸颊通红。
她看着他们握手,拥抱,看着他们说话。格林德沃忽然转过头,朝楼梯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阿利安娜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猛禽盯上的小兽,脊背瞬间僵住,像是在冰雪里冻了整整一夜。
阿利安娜把自己缩得更小。他转回去了——他看见她了吗?阿利安娜不知道,但那一瞬间,她的脊背僵住了,像冬天在院子里坐得太久,整个人都冻住了一样。
她不希望那个人再往这边看,不希望被格林德沃看到。
可是,那个人经常来。
阿利安娜坐在窗边假装看云,看院子里的羊,看篱笆上的野蔷薇。但她的眼睛总是会飘向花园的角落,那里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一团是阿不思,她认得阿不思的魔力,金红色的,像壁炉里跳动的火光,暖和又不灼人。现在那团火焰烧得太旺了,太急了,几乎要从皮肤下蹿出来。
另一团是格林德沃,每当他站在篱笆外大笑或者挥动手臂时,阿利安娜都能看到一串串金色的魔力残影在空气中痛苦地扭动,她能看见那些痕迹,是夏天路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光线,模糊了轮廓。他就是正午最毒的太阳,烫得让人心慌。
而阿不思,他这团温和的火,正不由自主地向那团火靠近,最后被吞噬,融化,变成了一种令阿利安娜感到陌生的、锋利的金色。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些金色的痕迹会缠绕在一起,纠缠着,燃烧着。
阿利安娜看着它们,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疼。
她想,他们在说什么呢?
她仔细听,听见了一些词,什么更伟大的利益、牺牲、保密法。这些词从花园里飘过来,落在她窗台上,像一些她捡不起来、却能压碎骨头的石块。她不懂它们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词的分量很重,砸在地上会砸出坑。
阿不思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有时候他大笑起来,那笑声阿利安娜从来没有听过,是陌生的、失控的。
他不再安静地看书了,他在家里走动的声音变得很快,很响,似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惊鸟。他写信的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变得尖锐,像是某种饥饿的啮齿动物在啃食家里的木梁。阿利安娜知道,他在把这个家一点点拆掉,去喂给隔壁那团火。
阿不思不再提起塞莱斯特,他不再给塞莱斯特寄信,阿利安娜好久没见到那只名叫丽贝卡的猫头鹰了。
然后阿不福思也变了,他的愤怒变成了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还是会在后院喂羊,会在吃饭时把面包推到她的盘子边,叮嘱她多吃点,会在深夜听见她房间有动静时敲敲墙,问她“没事吧”。但他变得更沉默了,像什么东西被强行按在水面下,随时会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