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巴黎同样热气腾腾,却比伦敦多了一份挥之不去的慵懒气质。塞莱斯特站在圣日耳曼大街一栋老式公寓门前,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上那串镏金数字。协会安排的住处比她预想中更简朴,只有一间朝南的房间,塞莱斯特放下行李,推开窗,视野越过层叠的灰色屋顶,正对着远处的塞纳河。
塞莱斯特对这座城市并不陌生,罗莎蒙德在巴黎长大,每当回乡探亲时,她总会切换成轻快的法语,连步履都变得比在英国时雀跃几分。此刻八月的风卷着塞纳河的水汽吹进房间,混合着街角面包房新出炉的焦香扑面而来。楼下马车碾过石子路的声音闷声闷气,偶尔夹杂着车夫地道的法式吆喝。街对面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几个穿衬衫的男士正端着精致的小杯谈笑,其中一人突然爆发出的爽朗大笑,穿过街道,轻巧地落在她的窗台上。
她忽然有点想吃刚出炉的可颂。
次日一早,塞莱斯特佩戴上秘书处寄来的银色衔尾蛇徽章,前往位于第四区的会址。那是一座典型的法式贵族府邸,隐匿在层叠的石墙之后。门口两尊狮鹫石雕的眼睛是用昂贵的魔晶石镶嵌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审视的光芒。当塞莱斯特踏上台阶时,石像的脖颈发出沉闷的磨合声,它们盯着她看了足足两秒,才傲慢地移开视线,准许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访客进入。
大厅的穹顶高不可攀,绘制着繁复的行星标记与炼金符号。墙上的历代大师肖像有的在翻书,有的在低语,甚至有人在塞莱斯特经过时,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似是觉得她打扰了自己的沉思。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年轻人迎上来,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问:“卡文迪许小姐?”
“是的,日安。”塞莱斯特用法语回道。
年轻人也随即切换成了法语:“日安,我是莱昂纳多·罗齐尔,泰奥弗拉斯托斯先生的学徒。请跟我来,先生想见您。”
塞莱斯特跟着他穿过一道长廊,经过几间紧闭的门,最后在一扇刻满符文的橡木门前停下。年轻人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三道极具分量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
正中间那位老人头发雪白,蓝色的瞳孔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琥珀的魔杖。泰奥弗拉斯托斯,希腊炼金术界的泰斗,塞莱斯特书架上有好几本他写的炼金术著作,封面上印的就是这张脸。
左边那位皮肤黝黑,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古老的莎草纸,手里拿着一支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笔。这位应该是阿布·巴克尔,开罗魔法研究所的所长,据说他收藏的古埃及炼金术文献是最齐全的。
右边那位是位老妇人,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黑色长袍,银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的面容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塞莱斯特的眼神很和蔼,但是塞莱斯特不认识她。
泰奥弗拉斯托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些,“进来,孩子们,别站在门口。”
塞莱斯特和莱昂纳多·罗齐尔走进去,在三人面前停下。
“这位是泰奥弗拉斯托斯先生,这位是阿布·巴克尔先生。”莱昂纳多在旁边轻声介绍,“这位是伊尔玛·波平女士。”
塞莱斯特与三位大师一一问好,提到名字后她知道老妇人是谁了,伊尔玛·波平,出身法国的炼金术大师,曾任布斯巴顿校长,现任国际炼金术大师协会总理事。
“你的论文我们看过了。”阿布·巴克尔开口,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天才般的设想!”
论文是在写完之后就寄给协会的,秘书处要在开会前将论文做成合订本,然后分发给各位参会者。
接着他们开始问塞莱斯特一些关于炼金术的问题,而不是什么家常寒暄,塞莱斯特心知,这是她的入会面试。
虽然有尼克·勒梅的鼎力担保 ,但在平均年龄超过百岁的协会里,十七岁的塞莱斯特确实是个异类。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三人轮番抛出极具深度的难题。塞莱斯特站在房间中央,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三位大师深知尼克·勒梅不会自毁名声去推荐一个资质平庸、不学无术的人,毕竟尼克连勒梅家族的直系晚辈都没推荐过几个,但在正式开会前,他们还是要见见这个拉低了协会平均年龄的年轻人。协会的成员有像尼克这样超过四百岁的,在塞莱斯特之前最年轻的也不过是七十来岁,而塞莱斯特只有17岁,虽然从魔法界来说已经是成年人,但放在炼金术界,她年轻得过分。
“你的自然合金从哪儿来的?”波平女士忽然开口。
“尼可·勒梅先生给我的。”塞莱斯特如实回答。
“老勒梅做了件好事。”她说。
会议一共十天。前五天是论文陈述,后五天是分组讨论和私人交流。塞莱斯特被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发言,不是什么黄金时段,但也不是最差的时段。她站在那间古老的厅堂里,面对台下三十多位掌握着魔法界最尖端知识的老学究,她没有任何惶恐,只是冷静地拆解着自己数年来的心血。
塞莱斯特从没怯场过,哪怕是在这象征炼金术最高荣誉的地方,她也没有丝毫压力。讲完后,有人问了一个关于符文回路的问题,有人问材料选择的依据,有人问实验手法,她都一一回答了。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波平女士,“卡文迪许小姐,”她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火的烟斗,“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我问的是动机。”波平女士补充道,“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年做这个东西?”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塞莱斯特声音平稳,回答得不假思索:“我认识一个女孩,她体内有一种失控的力量,大家称之为‘默默然’。所有人都说这是绝症,是不治之症,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想帮她。魔法是未知的,现在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未来做不到。”
波平女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会后,泰奥弗拉斯托斯走过来,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肩膀。
“波平那个问题,”他说,“她问的不是炼金术,她问的是你这个人。炼金术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改变世界的品格。塞莱斯特,你过关了。”
第八天下午,会议接近尾声。塞莱斯特坐在大厅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不知是什么的饮品,喝完之后口腔里火辣辣的,很刺激,但塞莱斯特并不喜欢。炼金术大师们三三两两地交谈,有人看见她,走过来打个招呼,聊几句学术问题,然后又走开,她应付得还算从容。
“卡文迪许小姐。”
她回过头,是波平女士。老人在她旁边坐下,依旧拿着她钟爱的烟斗,而不是一杯饮品。
“勒梅那个老家伙,前几年开始给我写信,说他家出了个天才。” 波平女士说。
塞莱斯特谦逊地笑笑,“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天才一词不过是尼克偏爱我罢了。”
“在见到你之前,我也觉得老勒梅的话有水分。能被老勒梅看得上,你一定是个聪明人,但不一定有他吹得那么夸张。”波平女士摇摇头,接着说,“但读完你的论文、见到你之后,我改变想法了,你就是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天才。“
她顿了顿,“孩子,我可以叫你莱拉吗?”
塞莱斯特点点头,“这是我的荣幸,波平女士。”
“我活了很久,或许不如老勒梅活得久,但也算久了。我见过很多年轻人,怀抱着对炼金术的追求义无反顾地扎进这个领域,他们有的人在垂垂老矣时才发现自己没那么有天赋,努力半生依然碌碌无为,只能成为炼制魔法道具的炼金术士,称不上一句大师,”波平女士看着塞莱斯特,目光深邃,“你一定听到过这个说法——真正的炼金术大师只会走自己的路。这是一条约定俗成的道理,每一个炼金术大师的来时路必定是独一无二的,也必定是足以改变世界的。许多已经成名的大师,包括我,都用了很多很多年才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而你,在十七岁就已经走上了你的大师之路,并且作出了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