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年7月下旬,于戈德里克山谷
亲爱的莱拉:
见字如面。
但愿这封信送到你手中时,你还记得按时进食,而不是一整天埋首在那些复杂的魔文回路里。
我们已经回到戈德里克山谷。山谷的风比伦敦清凉,夜晚也安静得多。母亲仍在圣芒戈,治疗师说,她可能会沉睡很长时间,也许数年。她的魔力保持稳定,却像被封存在一层厚重的玻璃之后,无法回应外界。圣芒戈会长期照看她,我们不必每日守在床前。
阿不福思一如既往地照看着他的山羊朋友,他依旧沉默寡言,但至少没有再同我争执。某种意义上,这已经算得上和平。
至于阿利安娜,她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更好。她如今可以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上整整一个下午,看着阿不福思喂羊。那枚吊坠仍挂在她颈间,她几乎不肯摘下。回到家后的第一天,她问我:“送我吊坠的姐姐还会来看我吗?”
莱拉,我必须告诉你,这对她而言几乎是奇迹。她向来畏惧陌生人,甚至不敢与村里的猫头鹰对视。如今却主动提起你。她说话时神情认真得让人心酸。若你有空,请来山谷看看她。我想,她会为了见你而鼓起比以往更多的勇气。
不过,莱拉,如果我接下来说的话让你觉得我疯了,请千万别惊讶。
我遇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他叫盖勒特·格林德沃,从德姆斯特朗来的。他被开除了,理由是进行过于激进的实验。你大概已经在心里为他贴上“危险”的标签了。但请允许我为他辩护一句:若天赋总要屈从于陈规,那么真正危险的究竟是谁?
他有一头金色的头发,眼睛好看极了,像一片波涛汹涌的海域。他说话的时候稍微带着一点可爱的德国口音。我们在巴希达姑婆的花园里相识,他当时正翻阅一本关于死亡圣器的古籍。我不过随口提及其中一处疑点,话题便这样展开。那一日下午,我们几乎忘记了时间,我们从古代魔法谈到现代政治,从魔力本质谈到秩序与权力。夜色降临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谈了整整六个小时。
莱拉,我不夸张地说,我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搁浅了很久的船,终于遇到了风。
盖勒特的思维敏锐、直接,甚至有些锋利。他认为魔法不该是躲藏在《保密法》下见不得光的狐媚子,力量若被刻意压抑,只会在更糟糕的时刻爆发。与他谈论这些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莱拉,我觉得他是对的,我们可以重塑这个世界,让像你我这样的人不再被陈腐的规矩束缚。我们这些年一直想保护和阿利安娜一样受到伤害的小巫师,想让和你父亲一样处境的人不必被抹去存在,但我们的想法太天真了!我们需要从根本处改变魔法界,比如,废除保密法。
莱拉,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我们刚刚又结束了一场讨论,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海绵,但同时又像喝了一大桶欢欣剂。或许你会认为我被说服得太快,但有些思想像闪电,击中之后,便无法假装自己未曾看见那道光。
更何况,我的朋友,我必须对你诚实。除了思想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击中了我。
我不得不向你承认,我亲爱的朋友,我正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我眩晕的狂热。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甚至有点像那些三流言情小说里的情节,但我不得不向你坦白,我亲爱的知己:我大概是彻底坠入爱河了。我曾以为自己对“激情”一词缺乏理解,如今却发现那不过是尚未遇见触发它的人。
当我看着盖勒特的眼睛,听着他谈论更伟大的利益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我想,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能让我产生这种冲动的人了。写下这些时,我甚至有些羞愧。理性告诉我应当谨慎,但内心却在催促我向前。若这便是所谓的爱情,那么它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剧烈,也更令人失措。
真希望你也在,我迫不及待地想介绍你们认识。即便你最终不同意他的结论,我也相信,你会承认他的才华。
请照顾好自己,别太过劳累。
你的
阿不思
信读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塞莱斯特把信纸放在桌上,轻轻抚平边角的褶皱,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写回信。阿不思的笔迹她太熟悉了,可是这封信却让她感到有些陌生。
七年里,她收到过多少封阿不思的信?课业讨论、学术争辩、偶尔的玩笑,还有那些只在信末才会流露的、关于家人的只言片语。他的字从来都是流畅而自信的,带着一种“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笃定。
但这封信不同,有些地方的笔画比平时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有些句子的停顿不太自然,像是边写边在思索是否该落笔。还有那些被反复描过的词和时有出现的划痕,她看得出来,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才落成现在这样。
阿利安娜想见她,塞莱斯特先将这件事记在日程清单上,她会带上珊娜最拿手的蜂蜜蛋糕。或许还要给阿不福思准备一份礼物,毕竟是第一次上门做客。
塞莱斯特试着想些其他事情转移一下思绪,但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锁定信里的在一个单词上,“天真”。
天真。
阿不思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七年里一起走过的路,那些在图书馆里度过的午后,那些在有求必应屋里曾畅谈过的深夜,那些在玻意耳密室里一页一页抄录的手稿,都是天真。
塞莱斯特把信纸往旁边挪了挪,避免自己的影子挡住光。
她没有觉得很生气,这不是塞莱斯特的性格,她总是能很快冷静下来,只是这次感到一丝奇怪的空落。塞莱斯特垂下眼,就着桌上那盏魔法灯的光,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