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城门驶出时,雪璃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海边小城还沉在夜色里,只有码头上零星几点灯火。陆明烛站在城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大家也挥了挥手。
马车往前走,那座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往北走,天气越来越冷。
第一天还能看见路边的野草。灰扑扑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已经枯死了,有的还在挣扎着往上长。偶尔路过一个小镇,房子低矮破旧,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条野狗在墙角晒太阳。
第二天野草不见了,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路边开始出现积雪,薄薄的一层,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第三天连灌木都没了。只剩一望无际的荒原,土是褐色的,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天也变了,不再是蓝色,是一种灰蒙蒙的白,分不清是云还是雾。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蹲着的野兽。
风也变了。东海的风是湿的,带着咸味,吹在脸上潮乎乎的。北境的风是干的,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雪璃把披风裹紧,还是觉得冷气往里钻。
小七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抱着小红,小红也把自己缩成一团,盘在她手腕上,只露出一点红色的鳞片。
“好冷。”小七闷声闷气地说,“比昆仑还冷。”
小六倒是没觉得冷。她趴在车窗边,一直盯着外面看,眼睛亮亮的,脸上有一种雪璃没见过的那种光。
“你认识这里?”雪璃问。
小六点头。
“我小时候住在这里。”她说,声音比平时轻,“北境很大,我们家在最北边,靠近雪山的地方。”
雪璃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继续。
小六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模糊的山影。
“那时候我和姐姐天天在外面跑。冬天堆雪人,堆得比我还高。夏天采野花,山坡上全是黄的红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秋天捡果子,有一种小小的红果子,酸酸甜甜的,姐姐每次都让我多吃。”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家里出事,我们分开了。我被卖到仙界,她留在北境。”
雪璃心里动了一下。
“你姐姐叫什么?”
“阿依。”小六说,“她叫阿依。”
雪璃愣住了。
阿依。
余青山说的那个名字——阿家村的守阵人,就叫阿依。
“你知道阿家村吗?”她问。
小六点头。
“我家就在阿家村。”
雪璃看着她,心里翻涌起说不清的滋味。这一路要找的人,是小六的亲姐姐。她们分开这么多年,小六一直不知道姐姐在哪,现在马上就要见到了。
“她长什么样?”雪璃问。
小六想了想。
“很高,比我高一个头。头发很长,编成辫子盘在头上。脸上有一道疤,小时候被野兽抓的。那时候我还小,她背着我跑,野兽从林子里窜出来,她把我护在身后,脸上被划了一道。”
她顿了顿。
“她话很少,不爱笑,但对我很好。有人欺负我,她就挡在前面,谁都不怕。有一次村里的小孩骂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她追了人家三条街,把那小孩堵在墙角,吓得他哭着回家找娘。”
小六说着说着,嘴角弯起来。
“后来那小孩再也不敢骂我了。”
雪璃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很高,脸上有疤,不爱笑,但会挡在前面。
“她会记得你吗?”小七问。
小六低下头。
“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才五岁。她可能认不出我了。”
雪璃看着她垂下去的脑袋,心里有点酸。
“会的。”她说,“姐姐不会忘记妹妹。”
小六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扎营。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呼啸的风。江霁寒生了火堆,火光在夜色里跳动着,照出一小块温暖的地方。小七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分给大家,是硬的饼子和肉干,嚼起来费劲,但能填肚子。
小红盘在火边,终于把脑袋伸出来,嘶嘶地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暖和了”。它扭着身子往火边凑,差点烧着尾巴,被小七一把拽回来。
小六抱着膝盖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看不清表情。
雪璃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小六开口。
“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雪璃转头看她。
“怪你什么?”
“怪我没回去找她。”小六说,“我被卖到仙界那么多年,从来没回来过。她一个人在北境,可能一直在等我。”
雪璃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