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璃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焦黑的空间。那些烧成灰烬的卷轴,那些倒塌的架子,那些焦糊的味道。还有那片残纸上的那个字——“苏”。
它一直浮在她眼前,怎么都挥不去。
她睁开眼睛,盯着屋顶。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木梁上,一道一道的白。远处传来齿轮声,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像有人在慢慢走路。那声音从地宫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那个“苏”字又冒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手。墙角堆着一些机关零件,有齿轮,有铁片,有不知道什么用的木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雪璃找了块石头坐下,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她小时候在青丘看见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和六姐姐经常躺在山坡上看月亮,六姐姐会指着月亮给她讲故事,讲月宫里住着谁,讲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缺。她听得入迷,每次都缠着六姐姐多讲几个。
现在六姐姐不在了。
她忽然有点想家。
虽然家已经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还是被雪璃听见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月亮。
“睡不着?”一个声音问。
是陆明烛。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也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窝下面淡淡的青。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不是白天那身叮叮当当的锦衣,腰间的那些小玩意也摘了,看起来比白天疲惫得多。
“你也睡不着?”雪璃问。
陆明烛点头。
“习惯了。”他说,“三年来都这样。一到晚上就想东想西,越想越睡不着。”
雪璃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听着远处的齿轮声。
过了很久,陆明烛开口。
“我爹以前不是这样的。”
雪璃转头看他。
陆明烛看着月亮,像是在自言自语。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以前可厉害了。三界最好的机关师,谁都求着他做东西。天枢门的剑阵,他帮忙加固过。琅嬛谷的符咒机关,他参与设计过。就连仙帝的寝宫,都有他做的机关。”
他顿了顿。
“他做的机械鸟会唱歌,做的木人会跳舞,做的傀儡能打仗。小时候我天天缠着他,让他教我。他教我画图纸,教我拧螺丝,教我怎么让木头动起来。我画得不好,他也不生气,就一遍一遍地教。”
他的声音变轻了。
“我十岁那年,他给我做了一个机关鸟。木头做的,巴掌大,翅膀能扇,能飞到我肩膀上。我高兴坏了,天天带着它,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有一回不小心摔坏了,我哭了一整天。他连夜给我修好,第二天早上放在我床头。”
他低下头。
“现在他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雪璃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平静,但攥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年前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了。”陆明烛继续说,“开始帮魔族做事,造傀儡,送消息,什么都干。我想阻止他,但没办法。他是我爹,我不能杀他。”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雪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娘死了。我爹战死了。”
陆明烛转头看她。
雪璃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我出生那天,她死的。”
陆明烛愣住了。
“怎么死的?”
雪璃摇头。
“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陆明烛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璃继续说。
“我娘死了,我爹战死了,青丘后来也没了。六姐姐死了,长老也死了。我认识的人,全死了。”
她低下头。
“就剩我一个。”
陆明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