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觉得自己撞见了一件大事。
他是天枢门的外门弟子,今年二十三岁,入门五年,还是外门。天赋普通,资质普通,连长相都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类型。
三个月前,他被派去北境执行一个普通任务——送信。这种活他干过很多次,从来没出过岔子。
但这次出岔子了。
回来的路上,他为了抄近道,走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那条路要穿过一处山谷,山谷里常年积雪,没什么人烟。他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三天傍晚,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山谷里有人在交易。
他躲在山石后面,屏住呼吸,透过石缝往外看。一边是个穿着灰袍的人,脸上罩着面具,看不清脸。另一边是个穿着仙族服饰的人,背对着他,也看不清脸。
他只看见那个仙族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云纹的,是仙族嫡脉才有的样式。
“东西带来了吗?”灰袍人问。
“带来了。”仙族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这是最后一批。等他们全部发病,就是动手的时候。”
灰袍人接过玉瓶,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很好。”他说,“剩下的事,我们会处理。”
仙族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他走得很快,陈舟来不及看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块玉佩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灰袍人也走了。山谷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舟在山石后面蹲了很久,直到确定没人了,才慢慢站起来。他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撞见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仙族和魔族私下交易,还提到“全部发病”“动手”——这听起来像是要出大事。
他得把这事报上去。
但他只是个外门弟子,连掌门的面都见不着。他想了很久,决定去仙界,把这事告诉能管的人。
他写了一封信,把看见的事都写下来,贴身藏好。然后他连夜启程,往仙界赶。
他走了一天一夜。
走到距离仙界还有三十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有点累,想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走。他看见路边有个破庙,就走进去,打算在那里过夜。
庙里空荡荡的,供着一尊看不清脸的神像。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慢慢啃。
外面起风了,吹得破门咯吱咯吱响。
他啃完干粮,喝了口水,靠着墙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忽然,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确实是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盯着门口。
一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站在门口。月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弓。
“陈舟?”黑影问。
陈舟愣住了:“你认识我?”
黑影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拉弓。
箭射出来的时候,陈舟还没来得及躲。那箭穿透了他的后心,从他胸口穿出来,钉在身后的墙上。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洞,看着血从里面涌出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仙界的方向。他的手按在怀里那封信上,还没递出去。
黑影走过来,蹲下,从他怀里掏出那封信。他看都没看,就把信撕了,碎片扔在雪地里。
“可惜了。”他说,“再走三十里就能到了。”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雪落下来,盖住了陈舟的尸体,盖住了那些被撕碎的信纸。三天后,有人发现了他。但那时已经晚了。
青丘那边,已经出事了。
此时的昆仑。
江霁寒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江素衣没太在意。昆仑的冬天冷,小孩子咳嗽也正常。她给他熬了姜汤,加了蜂蜜,让他多穿点衣服。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揪心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有时候咳得狠了,连气都喘不上来,要缓很久才能平复。
江素衣守在他床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
他瘦了太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眼窝发青,嘴唇干裂。才六岁的孩子,手上青筋都凸出来了,像老树枝。
“娘……”他迷迷糊糊地喊。
“娘在。”江素衣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烫得吓人,“娘在这儿。”
她发现他的痰里有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黑丝,细细的,不注意都看不见。她以为是灰尘,没往心里去。后来黑丝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有一次咳出来的几乎全是黑色的。
那些黑丝在痰盂里蠕动,像活的一样。
江素衣浑身发冷。
她端着那个痰盂,看了很久。手在抖,但她不敢放下,不敢移开目光,不敢承认那是什么。
最后她把痰盂放下,弯腰把儿子抱起来。
“寒儿。”她轻声叫他,“娘带你去看大夫。”
江霁寒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原本亮亮的眼睛,现在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