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靠近,仔细端详了素绡一番,露出一个高兴的表情:“果然没错,我刚刚还怕认错了人呢,三百多年过去,你都长这么大了。”
素绡满头雾水,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什么,警惕地说道:“什么三百多年,我并不记得我们曾见过。”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见过除陵鱼族以外的人,这个人又怎么可能会认识她?
男子听出她的防备,露出一个有点伤心的神色:“三百多年前,我游历北海,偶遇一条出走的小陵鱼。你们一族遭人族之祸后便避世不出,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陵鱼了,于是一时好奇,便跟上去看了看。”
“她大概是第一次离开家,莽莽撞撞的连路都找不到,好不容易误打误撞冲出了水面,却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男子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我曾与陵鱼一族是旧识,知道她们的家长什么样子,于是用蜃气为她编造了一个幻象,将她引向了正确的方向,看着她顺利到家我才离开的。”
素绡想起那个始终在前方若隐若现的大蚌壳,和她猜的没什么两样,那果然是一个幻象,只是她曾以为制造者是陵鱼族中之人,没想到是这好心的男人。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疑惑道:“那……你可知我当时除了家,还看到了什么?”
男子摇摇头:“蜃气具有一定致幻作用,会让你看到内心所想,至于那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不过我记得当时我的蜃景制造术并不高明,大概让你产生了怀疑,所以那一点幻觉是为了引诱你更好地回到正确的方向,当时多有得罪了。”
素绡本以为她当时看见了父亲必定是熟人所为,闹了半天原来是自己这个大熟人。她疑心尽消,双手交叠,对着男子庄重行了一礼:“当时多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的蜃景,我根本就回不到家去。”
男子摆摆手:“无妨,这几百年来我也就见过你这么一条陵鱼,定然是要帮的。只是后来,你怎么不来海面上玩了呢?”
素绡沉默片刻,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我们一族戒律严苛,不许族中任何人离开海水。那天我是好运才跑了出来,可回去后却被我的师傅,也就是族中的大祭司抓到了,我为了让她对我彻底放心,用了三百年。”
“而且只有夜晚我才能偷偷离开,为保险起见,每月只出来一次。”她望了望天空,那初升的红日仿佛还残留在眼前,“从第一次出来到现在,这三百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太阳了,今天却见到了你制造的蜃景日出,很美,很好看。”
“你说与我陵鱼族是旧识,可族中近千年没来过外人了,你究竟活了多久?”素绡好奇地看着他,男子一副苦恼的表情,“我也记不清了,大概几千年吧,那时陵鱼族还生活在海面上,他们甚至会将鱼尾变为双腿,像人类一样上岸去沐浴日光,到了晚上,他们就坐在礁石上,借着月光编织,简直将月华都一并织进了那鲛绡里,十分梦幻。”
他的话与素绡小时候灵岚给她讲述的场景不谋而合,素绡眸光一动,仿佛那陵鱼争相跃出水面的场景正在眼前,只一瞬,她的目光又暗下来,声音晦涩地问道:“那,你能给我讲讲陵鱼族遭遇的灾祸吗?”
男子眉头轻蹙:“那是人类的贪婪与野心造成的,对于陵鱼一族实在是无妄之灾,这故事很长,今日怕是不能给你讲完了。”
在他们对话时,素绡不觉时间流逝,而男子和云层中泄露的天光提醒了她,她恍然发现,这下是真的要天亮了。
她按下心底的遗憾,对他挥挥手,“我知道陵鱼族有多弱小,刚刚察觉到不对的那一刻,我其实是想逃跑的,可你偏偏将蜃景变成了日出与海上阁楼,这是我做梦都梦不到的景象,我当时想,倘若死前最后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那也算死而无憾了。”
“也许对你而言这只是随手制造的幻境,但对我而言,却是最美好的真实,希望以后有缘还能再见吧,我叫素绡,我走啦。”
男子听完神情微微一怔。
他伸手拦下着急要走的她:“就每月的这一天,在此地,我再为你编造蜃景,你想看什么都可以,好吗?”
素绡那琉璃般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受宠若惊般高兴地点头:“好!我一定会按时赴约的。”
男子颔首,目送着她的身影轻声笑道:“我叫辰光,再见。”
而素绡已经急急忙忙地游走了,也不知有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