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日月满,满则亏,亏则万物藏。
今夜潮汐格外搅动,天地间几乎听不见别的活物的声音。记忆中的“素绡”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十分鲜活,一会儿看看月亮,一会儿眺望海面。她只是记忆的虚影,自然看不到身后站着的众人,此刻她也不过是卸下了祭司面具的普通少女,怀着天真与畅想。
她静坐着,看月亮在天上缓慢地游动,天空由一片深沉的墨色逐渐变蓝,海天之间混沌渐消,最后只剩下遥遥一线,有一道红光从海面升起,渐渐铺满了一边,与尚未褪去的墨蓝交相辉映。
今天日出怎么这样快?她震惊地瞪大了眼,往常她都会在破晓前赶回海底,对于时间的把控十分精准。而这一次的时间却似乎不太对,太阳升起的时间和速度都不是一般的快,几乎眨眼,那红日就要冲破海平面,攀上天空了。
海上日出之前,常会有雾气,被太阳一照也就散去了,这次却十分有悖常理,太阳一点点升起,红霞满天,那光芒之下的海面上却缓缓凝起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仿佛是从海水深处蒸腾起的。
这乍起的雾气十分诡异,顶着日光照射却越来越浓,素绡看着眼前这场面,震惊不已,一时忘记了要赶紧离开。
她到底年轻,虽然直觉十分不对,但一来觉得并没有到真正的日出时间,族人们大概还没醒,二来……她竟然又一次看到了太阳,虽然明知是假的,可依然让她留恋得移不开眼。
不管怎样,片刻的迟疑已经是放肆的结果,素绡深知陵鱼在陆上打不过任何人,遇到任何危险都没有自保之力,况且是这种能改天换日的能力,于是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美丽的红日,然后从礁石上一跃而下,哗啦落入水中。
她本该猛地扎进海水里,头也不回地离开,在水下躲个几十年不再出来,等到这风波过去再说。可是一旦尝过自由,见过光明,她发现自己就无法继续忍受那样的生活了。她像一个初生的孩子,对一切事物都很好奇,无知又无畏,而这好奇心,似乎比她的生命更高。
于是她又一次回了头。
浓重的雾气中出现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仿佛远山的剪影,雾气翻腾间,那弧线逐渐显露,曲折蜿蜒,雕梁画栋,竟是一幢幢隐匿在雾气中的阁楼。
仿佛是怕她反悔、下一刻就会离去似的,那雾气飞快散去,只余阁楼脚下一线,仿佛是一个依托,让这无数飞檐斗拱、曲径回廊能够立于海上空中。阁楼之上每一片瓦砾都清晰可辨,每一扇雕花小窗都透出融融火光来,投下无数剪影——
有孩童追逐,诗人伏案,女子理妆,热闹极了,每一个影子都活灵活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素绡瞪大了眼,完全抛去了想要离开的想法,她现在只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旁观的众人也为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吃了一惊,白铭简直是行走的百科全书,总能适时地答疑解惑:“这是蜃景,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海市蜃楼,传说蜃龙身似蛟形,常年隐于海上,一开口就能吐出蜃气,化成各种幻影,尤其是城楼街市与各种人物,活灵活现,让许多出海的渔民都误以为是真的海上仙境,冒死前往,最后死在海浪与风暴之中。”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栩栩如生的阁楼便轰然倒坍,一瞬间红日与霞光尽数消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撕开,漏出原本的模样来——夜幕依旧深沉,挂在天上的也还是那一轮圆月,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海市蜃楼。
破碎的阁楼融化作一团雾气,朝着素绡飞来,其速度之快,让她甚至来不及潜进海水中,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团朦胧的雾气势如破竹,一路飞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雾气几经变幻,凝成一个人形的轮廓,随后从中竟然真的走出了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白铭轻声道:“蜃龙。”
一旁的素绡和水中的“素绡”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怔然,她死死地盯住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就连敖寻都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目光一瞬不瞬地投向他,这男人竟然一现身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住了。
仔细看,他生得十分好看,面如冠玉,眉目俊朗,眼尾挑出一点温和的笑意,身上着一袭月白,宽袍大袖,到腰际的长发只用一根素帛松松系着,一派风流恣意的模样。
他乘在未散的雾气上,看着泡在水里的素绡,轻声道:“日出好看么?”
素绡:“好看……你是如何做到的?”
男子说道:“这是蜃景,是我用雾气编造出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