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黑暗降临的时刻,就是素绡的“机会”。
她悄无声息地将蚌壳打开,灵巧地游了出去。以防惊动别人,她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照明工具,凭借的只有自己的肌肉记忆和本能——
那是三百年来,她依靠着对“真实”与“自由”的向往,一遍又一遍磨炼出的、刻进骨髓中的本能。
四周寂静无声,黑暗浓稠到几乎令人窒息,在这种情况下,人是没有办法判断方向和距离的,于是素绡干脆闭上了眼睛。尽管在脑内幻想过无数次,但她依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紧张到砰砰直跳。所有的感官在绝对的黑暗下全部失灵,但她依然用力地摆动着鱼尾,将迟疑和压抑抛在身后,倔强又坚定地朝着自己所认为的那个方向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的黑色终于有了变化。
那颜色淡了一些——虽然只是微乎其微,但在黑暗中泡了许久的素绡不会感知错误。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越向上,海水的颜色越浅,逐渐由黑色过渡到墨蓝。即使月亮的光远没有太阳的明亮,但它依然带给了这片大地上的生物在夜晚中的珍贵光明,同时驱散了素绡心头的阴霾。
当身体冲出水面一刻,她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情感——那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开心或者是庆幸,束缚与自由中间夹着的三百年光阴,让曾经的一切情绪早已沉淀、发酵,转而变成了某种更厚重而深邃的东西。这东西默默流淌在她的身体里,驱使着她痛苦地长大。
天地之大,此刻终于能借方寸让她栖身。
一轮皎洁的银月静静高悬于海面之上,素绡在海浪的波动中,无声遥望,月光柔和而朦胧,不像三百年前的日光炫目,轻轻地照进了她的眼底。
而夜幕之上,不止挂着月亮,还有数不尽的繁星,明暗闪烁,静谧又璀璨。她痴痴地望着天,今天她也终于不用像幼时一样只匆匆看上一眼,就狼狈又仓促地赶回去了。她有一整个夜晚的时间,属于自己,属于光明,属于自由。
三百年夙愿终偿,她决心要走得更远一些,可望着漆黑的海面,四周仿佛都长成一个样子,她又后知后觉发了愁。
往哪里走呢?哪里才是海的尽头呢?海的尽头又会是什么呢?
可是自由的时间对于她而言何其宝贵,她强迫自己挥去头脑中漫无目的的遐想,努力寻找着正确的路。
鬼使神差地,她又一次抬起了头,头顶的星星闪烁着,其中有几颗格外明亮,仿佛一道指引。
她心下一动,立即潜入水下,陵鱼族强壮又美丽的鱼尾是她天然的助力,让她在水中几乎快成一道残影,无比迅速地朝着那星星延伸的方向游去。
两刻钟之后,她视线中模糊地出现了一片绵延不绝的黑色,仿佛从海平面上拔起,巍峨而沉默地矗立着。她兴奋地加快了速度,又是一刻钟,她终于靠近了这黑色的东西,原来是大片高耸的悬崖峭壁,仿佛一个尽责的守卫,将身后的山与面前的海一丝不苟地分隔开来。
而她也终于到了传说中海的尽头,没想到是这样起伏的悬崖,那悬崖之后又是什么呢?素绡继续游着,感受到海床越来越高,海水越来越浅,她距离离开海水,似乎只有一线之隔了。
如果能登上这样高的悬崖,是不是能伸手触碰到那高悬的月亮呢?
她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俯身潜入海底,又将浑身的力气聚集在自己的尾巴上,然后如离弦之箭般向上冲去。随着“哗啦”一声,她冲破了海面,海水的拥趸消失的片刻,她发现原来陆地上的空气是这样的冷。
可冰冷的海风无法吹灭她滚烫的心。她越升越高,到达最高点时,她觉得世界在此刻似乎停滞,那月亮与星星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原来她以为的触手可及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错觉罢了。
视线开始下落,美丽的陵鱼披着满身月华,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终于顺利地落在了悬崖顶上。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将尾巴垂下去,有点不习惯地用手臂抱住了自己。海风呼啸着,她身上残留的海水转瞬就被吹干了,有一点冷,这是她第一次完全离开海水、接触陆地。
遥远的回忆仿佛一层纱幔,柔软又朦胧,此时坐在礁石上的素绡不由得轻笑,当时的情绪与心境还历历在目,而在那之后到现在,竟然又过去了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她愈发熟悉了出海的路,为了保险起见,她一个月只有一天会去往陆地上。白天她是庄严稳重的祭司,而到了晚上,她就会悄无声息地借着黑暗逃离,奔赴那明亮的月光。
没人知道为什么她会对光明有如此强烈的渴望与向往,其实素绡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在许许多多的此刻,这万籁俱寂之时,只有独坐于天地间,有月华照身,有耳畔海浪拍打悬崖,有咸湿的海风灌满鼻腔,她才觉得自己好像是鲜活存在于世间的生命,而不是人们口中一个神秘又脆弱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