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又是三百年过去,人道沧海桑田,日新月异,可是这对于陵鱼一族来说,实在只是弹指一挥。
大海依旧碧波万顷,并没有变成田地,陵鱼族依然在海底过着平静与世无争的生活,唯独素绡,似乎长大了一点。
她的性子沉稳了许多,小时候总是要死要活的想着偷跑出去的那个小女孩,仿佛被时间掩埋在了海床下,再也看不见了。
可是灵岚看着她,却没觉得欣慰或高兴,因为一同消失的,还有素绡眼底那总是闪烁着的期盼的光。
其实素绡未必不知道她的话有夸大的成分,可她却早早地认清了那一番吓唬背后残酷的现实——陵鱼族太弱小了,于是她们的命运就是如此,不可违背,也没有违背的能力。
灵岚时常看着变得乖顺又冷漠的素绡欲言又止,却也实在说不出别的安慰她的话来,如果别的陵鱼听见了这番残酷的事实,最多瑟瑟发抖一下,然后坚定自己再不出去的决心,发誓永远将海底当成安稳的庇护所。
可是素绡不一样,她太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那危险重重的自由, 以至于希望的萌芽被掐断后,留给她的就只有绝望的空洞。
于是在一番天人交战后,灵岚试探地问道:“阿绡,为了庆祝你成为新的陵鱼族祭司,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你想不想……去海面上看看?”
素绡的脸上只有麻木的喜悦:“我能成为祭司,多亏了师傅的悉心教导,素绡不敢自傲,奖励与愿望都不必了,多谢师傅美意。”
素绡见灵岚似乎没别的嘱托,于是对她恭敬地行了一礼,飘然离去。
灵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而在背过身去后,素绡那总是千篇一律的恭顺表情却悄然变了。
她一刻不停地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在成为祭司后她就拥有了自己居住的权力,而离开父母之后,有些事情就要好办许多。
她以自己不喜聒噪为由,为自己选择了一所僻静的“房子”,陵鱼一族总是住在大蚌壳里,蚌壳合起,头顶镶嵌的一排夜明珠就幽幽地亮起光来。素绡坐在水草铺成的柔软小床里,脱去祭司的华服,换上一身轻薄的纱衣。
三百年里,她做好了父母的乖巧女儿、师傅的听话徒弟,甚至也成为了族中颇有名望的祭司,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窝在小床上辗转反侧,那莽撞的少女灵魂偶尔敲打麻木的躯壳,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做回“素绡”?
师傅讲的外面的世界纵然可怕,可那毕竟只是“故事”。她自己出过海吗?见过人类如何残杀陵鱼族吗?这些是否也是她听她的师傅讲述的呢?那她的师傅又有没有亲自见过这一切呢……族中的一切辛密都来自于口口相传,而陵鱼的寿命又格外漫长,于是族人们便因一个不知多么久远的传说画地为牢。
灵岚说她小时候也曾向往外面的世界,只是海洋太过深邃,渐渐湮灭了少女的期望,将她变成了和那些曾经告诫她不许出去的一样的人,于是她也将自己听到的、刻在骨髓里的恐惧代代相传。
素绡恨失去自由的感觉,可她并不恨任何人,只恨自己弱小,如果她能变成足够强的大妖,是不是就有能力将族群重新带到阳光之下,在那些危险与残杀中庇护住他们呢?
想象再美好,回到现实,她依然只是一条弱小的陵鱼。
她真正的理想可能千秋百代都无法实现,所以她只想在自己漫长的一生中,再回到水面之上一次。
她想:“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我也要成为陵鱼族的眼睛,去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她褪去了青涩的脸上写满坚定,那条短小的鱼尾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强壮而有力,足够支撑她在滔天巨浪中穿梭,而她在一次次外出采集食物的路上,也早就记熟了出发与归途的路。
而还有一个疑惑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就是三百年前她第一次逃到海面以上,回来时却迷了路。而她曾看到的那个模糊发光的大蚌壳,就像一道冥冥的指引,将她带回了家的方向。这三百年来,她跑了无数个位置,无数次计算能够看到群落建筑最近的距离是什么,最后得出结论,就是在当时她迷路的位置,是绝对不可能看得到陵鱼族聚集地的,那她当时看到的又究竟是什么?
而且她依稀记得当时的自己对那影子很警惕,于是下一刻,她就看到了她的父亲在那里焦急地寻找她,而走近之后,师傅却又说她的父母还不知道她曾离开过。
那件事情疑点重重,但三百年来,素绡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她无法信任任何人,甚至怀疑的阴影盘踞心头,从未散去过。
为什么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要指引着她回家?无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就只能是人为。而这个人,首先要有制造幻象的能力,其次要对陵鱼族的建筑熟悉,甚至要熟悉素绡的父亲,这才能做到能以假乱真的程度。
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水族,甚至很有可能……他就是陵鱼族中的人。可是并没有听说过谁有如此的制造幻象能力,如果有的话,他为何瞒而不报,又为何会碰巧遇上迷路的素绡?难道他一直在监视着自己,每一个想去到海面之上的人都会被监视吗,还是……
细想下去实在可怕,她干脆抖散一脑子的阴谋论,轻轻地掀开了蚌壳的一条缝,朝外面看去——此时外面用以照明的夜明珠已经全部熄灭,四周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这是陵鱼族的休息时间到了。
对于陵鱼一族来说,海底的黑暗就是最有力的庇护,因此依靠生物节律的本能,陵鱼们只有在白天会打开夜明珠照明,同时安排祭司与守卫们在入口处把守,而到了夜晚,一切光源都被切断,所有的人都被强制回到自己的蚌壳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