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要注意适量,如果过量饮用,就会使你沉溺梦境不愿醒来,现实中的躯体日益枯萎。”
毕竟美好的东西哪怕只是水中月、镜中花,依然有人为之疯狂,不愿割舍,抛弃一切奋不顾身地去追寻。
钟山雨将这神奇又危险的东西放回原位,继续跟着白铭向前。店里灯光暖黄,古老的物品们安静地沉睡着,空气中弥漫着檀木香和旧纸页的味道。
白铭已经坐到柜台后,拿起一块绒布擦拭着自己的金丝眼镜:“坐。”
钟山雨没坐:“你不仅知道钟山氏,还知道烛龙鳞。”
“知道。”白铭戴上眼镜,金丝边在灯下反光,隐在镜片后的眉眼生得极好,清俊轩朗,真真如画。那双狭长的凤眼本该显得清冷又疏离,下面坠着的一颗泪痣却将这份冷淡中和了,显得眼眸抬落间,几乎有点勾人。
“我还知道,你们钟山氏的男人活不过三十五岁。你今年……三十一?还有四年。”
钟山雨右手按上刀柄。
“别紧张,都说了我没有恶意。”白铭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推过来,“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沓泛黄的契约纸。连最上面的那张,墨迹都已陈旧:
【租契】
立契人钟山氏第一百四十七代孙钟山雨,今租山海杂货铺地字三号房一间,租期九十九日。
月租:记忆一段。
担保人:白铭。
日期:光绪三年七月初七。
钟山雨瞳孔收缩:“不可能……”
“再看看。”白铭又推来第二张、第三张……一共九十八张租契,租客姓名全是“钟山雨”,日期不停往前翻越,几乎横跨了整个中华文明时期,笔迹各不相同,但指纹印都是同一个。
钟山氏的眼睛能分辨世间最细微的差别,钟山雨一眼认出,这是他的指纹。
“前九十八次轮回,你都租了我的房子。”白铭声音平静,“每次都活不过租期结束,这次是第九十九次——按惯例,我该问:你要租吗?”
钟山雨猛地抬头看他,声音几乎有些颤抖:“轮回?什么轮回?”
白铭却答非所问:“算了,先给你治伤吧,还有你左手手套坏了,换一副。”
他扔来一副新手套,羊皮材质,大小完全契合眼前人的手,内衬绣着银色符文——正是钟山雨需要的“匿鳞符”。
“为什么帮我?”钟山雨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副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手套,却没接。
从今夜帮他消灭蜚,到手套,再到治伤,眼前的人仿佛真是从那“帝台之泉”中走出的幻象,带着惬意的笑容,奉上无微不至的关怀。
可是......帝台之泉不是要爱而不得才会编织幻象吗,他与白铭分明第一次见,什么时候爱而不得了?!
“不是帮你。”白铭又笑了,那懒洋洋地模样里有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是帮我自己,我快……记不住事情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每用一次能力,就会忘记一些事,最近遇到的事情多,忘得也越来越快。我需要一个记得住‘规则’的人,帮我打理店铺。”
“你的能力是什么?还有,什么规则?”
“比如,”白铭从柜台下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写着《山海经生物都市管理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七条:禁止在人前显露原型,违者视情节严重程度罚款。第八章第十五条:跨界交易需缴纳时间税,税率按……”
他突然顿住,皱眉想了很久:“税率按什么来着?我忘了。”
钟山雨看着他,这个能无视他的时间停滞,在其中任意行动、随手封印凶兽的男人,此刻像个忘记作业的小学生,低头无措地翻着册子。
钟山雨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现在别找了......这灯光伤眼睛。你好像对我非常了解,可我却对你一无所知,我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白铭将眼神从条例手册上移开,看着钟山夜,叹了口气,指了指墙上逆行的钟表,“我知道你现在满腹疑问,不过我们一定要在凌晨三点促膝长谈吗?”
“被你抓蜚的动静吵醒,刚刚又用了能力,我的记忆又乱成一锅粥了。我需要充足睡眠来维持思考——今天到此为止,过来,我先把手给你治好。”
钟山雨听罢乖乖地走上前,白铭伸出手,与他的左手交握,十指相扣。这个古怪的男人手很冰冷,仿佛一块寒玉,可见他体温也低得不似正常人。
他的手指非常好看,修长而分明,此刻指尖凝起一点金光,像栖息在此的流萤。那金光绕着钟山雨的左手上下翻飞,在略过他腕骨上的烛龙鳞片时,他甚至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暖意。
骨裂的疼痛被慢慢修复,直至完好如初,白铭放开了他的手。那攥在手心的冰凉骤然脱出的片刻,钟山雨下意识地抓了一下,那是个挽留的动作。他意识到自己想要做什么,心头一惊,生生控制住了,任由那白泽将手抽离。
手心一空,连带着他的心头仿佛也空了一块,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可以先给你一段思考的时间,你早晚会答应的。”白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等你住在这里以后,我再把以前的事情慢慢告诉你。”
“现在......”他指了指最里间上楼的木质楼梯,真不知道这间店铺到底有多大多高,“我要上去睡觉了,你自便吧。”
“等等——”钟山雨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无端生出一种悲怆。
仿佛他已经看着这个人离去的背影千百遍,而每一次他都无能为力。悲哀与愤恨冲破了层层轮回,降临到现世的他身上。
眼前的白铭和他身后的这家店都像一个谜团,但钟山雨却莫名笃定他不会害他。他平生素来谨慎又克制,从不将情感外露,今夜却堪称急切,仿佛自身的每一丝情绪都被放大,喜怒哀乐全数系于眼前之人身上,无处遁形。
他觉得自己似乎再迟疑下去,就要再也找不到这里,见不到这个人了。
“我租!今晚我睡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