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钟山雨站在中山路古城的巷子尽头,身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滂沱的大雨隔绝开,他身上一丝湿的痕迹都没有,只有左手的黑手套被血浸透。
这并非他的血,而是那头“蜚”的——一种状如白牛,独眼蛇尾的凶兽。此刻它正蜷缩在身后不知历经几何的古老墙砖下,头上那只狰狞的独眼死死瞪大,腹部刚被他用刀撕开的裂口还汩汩向外冒着鲜血和黑气。
“最后一次机会,”钟山雨的声音比这雨夜还冷,“谁让你来的?”
蜚兽独眼闪烁,突然张嘴——不是嘶吼,而是吐了几个发音极其晦涩古怪的词。钟山雨一愣,却见下一秒,它整个身体坍缩成黑影,蓦地朝身旁的墙壁撞去!
钟山雨瞳孔骤缩,这巷子尽头竟然不是实体墙,而是一道不知通向何处的空间裂缝。
他急冲上前,猛地扯下左手手套,沿着腕骨蜿蜒的一片黑色鳞片灼热发亮,他低声念了句什么,将手指向蜚的方向,一阵眩目的光芒暴起,时间在指尖凝滞——
雨滴悬空,风声消弭,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除了那面墙。
蜚化成的黑影一半陷入了空间裂缝中,而这缝隙依旧在扩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仿佛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怎么可能……”钟山雨第一次遇到不受时序之力影响的存在,他眉头紧锁,握紧长刀的骨节泛白,犹豫着要不要跟着蜚一起进入空间裂缝中。
就在裂缝即将吞噬黑影的刹那——
“吱呀。”
墙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扇木门。
这是一扇非常古旧的木门,朱红的漆有些黯淡斑驳,但两枚鎏金的狴犴衔环辅首依旧霸气威严,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
山海杂货铺。
朱红大门开了条缝,温馨的暖黄灯光漏出。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修长,骨节分明,精准地捏住了那团黑影。
“大半夜的,吵什么呢。”
声音温润好听,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黑影骤然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钟山雨制造的时间停滞自动解除,雨声轰然回归,霹雳啪啦地砸下来。他向前一步,看见这手的主人,是个穿浅灰长衫的男人。
他倚在门边,右手拎着蜚的牛角,左手还端着个白瓷杯,冒着热气。
男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身形清癯却不单薄,长衫玉立,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后暖黄的光打过来,让他像从旧时代画里走出的人。
这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没睡醒。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下挣扎咆哮的凶兽:“哦,蜚啊,《西山经》卷三,太山特产。你跑错片场了,这里归《中山经》管。”
说着,他屈指一弹,一阵金光闪过。
蜚发出凄厉尖啸,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他长衫的口袋里,消弭无踪。
钟山雨全身肌肉紧绷,他微微弓身,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腕部鳞片烫得惊人,那是血脉在疯狂预警:眼前这个人极度危险!
男人不咸不淡地捏死了一只蜚,这才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裸露的左手腕上,黑色鳞片在雨夜中泛着幽光。
“烛龙鳞。”男人笑了,“钟山家的人?稀客啊。”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进来说?雨大。”
钟山雨死死盯住他,没动:“你是谁,为什么知道钟山家?”
“白铭。”男人倒是好脾气,就这么放任他僵持,还不忘端起瓷杯抿了口茶,“这店的老板,你们钟山家的老朋友。放心,”他指了指钟山雨的手腕,“只是想叙叙旧,顺便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你刚才强行逆转局部时间三次,左手尺骨快裂了,不疼吗?”
钟山雨低头,才发现左手小指已呈现不自然的弯曲,剧痛后知后觉涌上。
“进来。”白铭转身,声音飘来,“或者你更想和外面那几个‘邻居’打招呼?”
钟山雨方有所觉,猛地回头。
巷子两侧的屋顶、窗后、垃圾桶旁,不知何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点——那是一对对狰狞的兽瞳。贪婪的、饥饿的,全部都不由自主盯向他手腕鳞片。
他咬牙,踏入门内。
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方才钟山雨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白铭身上,对他身后的店铺只是从门缝里仓促扫了一眼,此刻身临其中,方觉呼吸一滞。
店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数十倍不止,外间是整齐罗列的金丝楠木货架,直达天花板,其上密密麻麻,摆满各种奇异物什:装着七彩液体的玻璃瓶、长着眼睛的根雕、会自己翻页的竹简......
最匪夷所思的是,墙上所有挂钟的指针都在逆时针旋转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喀嚓”声。
钟山雨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驻得有点久了,一时忘了跟上,白铭回过头,看见他诧异的眼神,开口道:“杂货铺么,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你面前那个玻璃瓶里装着的是‘帝台之泉’,你可以拿起来摇一摇。”
钟山雨迟疑着拿起,轻轻晃动,瓶中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旋转,闪烁出七彩的虹光,又慢慢从液体变成了星辉熠熠的流沙一样的材质,十分梦幻。
“美吗?只要饮下一滴帝台之泉,就能在睡梦中身临其境,忘却一切烦恼,见到自己认为最温暖美好的场景。”
钟山雨沉声:“那如果从未体会过温暖与美好呢?”
他好像是来抬杠的,但是白铭今天脾气好得过分,并没有恼怒,只是半阖双眼,懒洋洋地解答:“那帝台之泉就会激发你的渴望,为你编造一个量身定制的美梦——如果你无父无母,那就给你一对关怀备至的父母;如果你孑然一身,就给你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如果你对一个人爱而不得,那它就会把那个人变成全心全意的爱人,让你在梦中可以与他忘情的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