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茹，你不能笃定这是暴乱。”朴莲精准地浇灭了辛茹快要燃起来的火，警醒道，“你想直接对啸林居民下手？你确定这不是啸林丘正常规则的一部分吗？”

啸林和人类太像了，像到除了兽纹和那点思想上的差异简直毫无区别，可偏偏那点思想上的差异又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他们根本无法确认眼前的是疯癫的人还是理智的异种——全管理局最熟悉啸林的人已经沦陷了。

“按照这个思路，那些快要被吃了的儒门人和地面上的啸林人里至少有一边发生了暴乱。”这话提醒了塞拉菲恩，靠在墙上一歪头，“那么——”

“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所在。”宿明澈看着传单截图举起一只手。

众人顿时止了话头，朝宿明澈看过去。

“我们倒也不一定要先摸清规则再救人。”

阳光隔着金属杆和藤蔓在那张脸上打出十字阴影，先前一只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的人就着这个小学生举手发言的姿势提出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发传单的人是谁？”

*

想要解决眼前的困境，有时候不一定需要知道问题是什么，因为有时候问题出在出问题的人身上。

在这个绕着异种和规则运转的世界里，异种可能劈成两半，尸体可能拼成怪物，雪人会三百六十度把头拧下来磨成绵绵冰……

但至少目前具有那么点灵魂的大型机械只有那爱罢工的地铁，至今没有印刷厂成精自己给自己印出一串蛊惑似的宣传语又让那些纸啪嗒啪嗒自己走到地铁站把自己贴上去的先例。

传单是人印的，人贴的，人编织出一些美妙泡泡糖似的诱惑把外邦异种引进来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年末啸林宴之前是六卫竞选，动物的侍奉者需要竞争贡献值，贡献值依靠像狄羊母女和……槐队这样的附属团伙把外邦游客套进来决定。”宿明澈比划了个大圈，又在里面比划了个小的。

“所以他们要先封城，再全城搜捕把人坑进地道，很高效的完成绩效方式。”毕竟在这个到处都是玻璃的城市里通缉犯们根本无处可逃。

他手心里，危荣给的地图在经过他标明后形成一条清晰的线，自西丘的狄莽会所一路向东，如同一道血线般剖开了啸林丘那掌心似的山坳直入东丘腹地。

而那上方端立着距离啸林丘地铁站最远的建筑，也是整个啸林最具威严的象征之地——山君塔。

塞拉菲恩盯着那张已经在宿明澈手里攥了很久的地图：“你想去危荣和其他人遇险的地方看看，对吧。”

“是。”宿明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执法队把死刑犯送到那里，一个组织的裁决机器总是和他们服务的那个权威相关联的。”

“这很危险。”北沙又拧起眉，他真看不惯这些以身涉险行为，尤其是此人还有在莫革城跳河的前科，“我和你一起去。”

两根手指不着痕迹地戳了戳宿明澈的后腰，他顿了顿，开口：“不用，我和墨斐一起去就行。”

朴莲幽深的眼神隔着铁栏杆落下来，她抬手把北沙拽住：“你已经各答应拒绝了两次求助了，不能和啸林人碰面，跟我在城里找找转移儒门人的可能性。”

受规则限制塞拉菲恩在城里吃不了人，但在保住两个人不被吃上比北沙靠谱多了。

“至于小易你们……”

辛茹打断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我们去会会他们供奉的山君。”

城北旅馆内，辛茹安易符两人的通讯器上赫然是“啸林宴歌舞晚会后勤筹备组”的群聊。

安易符微微一笑：“距离槐队进城也不过两周左右的时间，现在距离啸林宴还有两周，我有把握直接混进六卫竞选的组织里。”

*

几人迅速行动起来，儒门内部的酸腐气在上到地道里后被阳光清风冲散了些，宿明澈依旧看着那张地图思考，地下腔室里零落的肢体叠印在视线里。

还有些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宿明澈最珍惜的就是自己完整的身体，为此他可以放弃一切危险活动把自己所在安全又乏味的日常里……

可他想救人。

他想。

宿明澈扪心自问了三番四次，确认自己的动机大于理智，他开始给自己找退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执法队处决的地方真的像危荣说的那样很危险，‘钥匙’能起到作用吗？”

塞拉菲恩沉吟片刻：“不能。大多数钥匙的力量都很弱，能让人短暂地逾越规则已经是极限了。”

他话锋一转，又冲宿明澈莞尔笑开：“但是我可以保护你啊。”

蜿蜒的枝条从他的后背四散开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缓缓绽放，皮肤底端龟裂出花瓣的模样，转眼又被层层叠叠的红取代。

那些花瓣表面的质感似乎没之前那么水润了，暗得像干燥的炭火。

花形异头站起身，朝他优雅地伸出手：“要去那个危险的地方看看吗？我们一起。”

宿明澈对着那条通往东丘底部的线路看了半晌，伸手任由对方把自己拉起来。

他看着前方幽深的管道，仿佛看到了一条条深埋在山丘躯体里的胃管：“走吧。”

去啸林丘的胃里看看。

那究竟是藏在黑暗里的红苹果黄梨，还是老虎的血盆大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