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下来就没有兽纹,以前都是妈妈每天给我画上去的。”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前被塞拉菲恩抹糊了的纹路,“她不是本地人,是后来加入啸林的,经常会讲他们那里的传说故事给我听。”
“天空是苍白的乌黑的眼睛,金黄的章鱼会在一半的时间里挥动它的触须,直到祂的出现,从此天穹合上了那只可怖的眼睛,大地开始旋转,万物得以自由明媚……”
“真实太阳绝非平坦的卵黄,它是玫瑰,赤金,靛青和幽蓝的集合,他在风云和沙丘之间变幻,他生于火山之上,照耀四方。”
狸柳虔诚地念诵着记忆里熟稔于心的传说,胸前的吊坠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地道里仅有的阳光。
太阳,那是他自幼信奉的太阳,真实的太阳,在妈妈离去之后依旧在照耀他的太阳。
这会的狸柳只是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自从给他念故事的人走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把这绝不该出现在啸林的传说讲给别人听。
“她一直告诉我,长大以后要逃出啸林,逃出这个吃人的城市。可她生病了,她逃不出去,我怎么知道怎么才能逃出去呢?”
“她说,啸林丘的秘密在城市的下面。可惜她没有办法在黑暗环境下活动,从来没有去看过。”
“后来她……”他不想讲那些,“总之,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地方,还有很多很多被啸林判了死刑的人聚集在那里,他们以前有的信奉啸林的法则,有的不信,但现在都不信了。”
“他们管那个地方叫儒门,儒门人是不被啸林认可的人。”
“他们说,被执法队抓起来之后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我就想去看看。”
所以狸柳故意去踩了蚂蚁,他想去看看执法队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他有遗传了母亲的坚硬皮肤,万一他能够比那些地下聚集地的人探到更多呢?
“……我以为我能逃掉的。”深黑的世界和温热的挤压感再次闪现在他眼前,狸柳打了个寒战。
说话间,狸柳一路带着他们往东丘的方向行去。他们一路上切换了好几条不同的主通道,宿明澈意识到温度和湿度还在逐渐增加,这些粗细不一的通道里还散发着一股粘稠的腐酸气。
塞拉菲恩适时地递上一朵清鲜的花苞,只是宿明澈一想到这人的身体成分……不可避免地觉得有些怪异。
“穿过这里就到了,底下就是‘儒门’。”狸柳停在了一道狭窄垂直通道的前方。这一处的通道宽度几乎只有半人宽,向上露出一个烟囱似的光点,向下延伸到不见底的深渊。
宿明澈比划了一下,皱起眉,狸柳或许可以,但他和塞拉菲恩不可能下得去,这看起来光滑湿润的四壁也没有着力点:“你之前是怎么下去的?”
“帮我解开。”狸柳伸出缠着藤蔓的手示意。
他搓了搓自己的吊坠,“咔咔”掰了两下自己的手腕,展示给他们两个人看:“喏,我从管道顶上爬下来,那里已经废弃了,没人管。”
那先前正常的手居然浮现出一层暗银的金属光泽,指节出突出一层尖锐的金属,刚好可以卡进湿滑的墙壁里。
“你母亲是极光城人?”塞拉菲恩有些意外,随即了然。
极光城,公民浑身由金属构成,当白天的日光打在他们的皮肤上时,他们获得能量,遵循“金光城”的规则,而暗无天日的夜晚则依靠白日获得的能量生活,遵循“银光城”的规则。
宿明澈了解过这个具有两套规则的城邦,怪不得狸柳的母亲无法再黑暗的地道活动。
“你们要是想下去的话,直接进去就可以。”狸柳甩了甩身子,腰上依旧牢牢缠着藤蔓,“我保证没骗你们,反正我也跑不了。”
宿明澈看着那个只有自己半个身子宽的入口深吸一口气,回头甩下一句“看着他”,直接一脚踏进了通道。
浓稠而具有弹性的黑暗包裹住了他。那看起来狭窄的通道竟然在他进入的瞬间被撑大了!
坚硬的砖石外墙似乎成了可被拉扯的人体组织,张开了长颈口袋等待他进入,时不时有粘稠的液体从皮肤表面滑过,辅助着把他吞咽进下方的黑洞。
身后藤蔓窸窣,塞拉菲恩拖着狸柳紧随其后地跟下来,没有空气清新剂的狸柳发出几道习以为常的反胃作呕声。
他们趴下来穿过面前狭窄的地道,眼前有点点微光浮现。
前方是一间腔室。
适应黑暗后画面逐渐变得清晰,宿明澈艰难地起身,顿在了原地。
塞拉菲恩精准地在他身后支住险些站不稳的身体。
他们两个此时都算得上满身狼狈,一个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也散了不少,另一个手上绑着绷带,浑身上下都是乌青和酒瓶子划出来的细口。
两人全身都占满了通道里带下来的湿润黏液,可站在这里居然算得上是最体面的了。
一双双空洞苍白的眼睛望着他们,狸柳套着藤蔓从他们身边走过,对一个苍老的啸林人低声开口。
“前些天来的那人在哪里?他们两个也是管理局的。”
那双苍老的眼睛在他们身上凝视许久,仿佛做了场大梦似地挪开,于是他身后的人群也跟着缓缓蠕动出一条通道。
蠕动。
在少的可怜的光线下,目之所及几乎全是残破的肢体,只有少数人还保持着完整。
地上简易地储存了些药和食物,这里与外界尚有通道相连,让他们得以存活下来,可他们都是被啸林判了死刑的人,除了这个隐蔽的地下再难找到别的栖身之处。
这里没有热情的鼓点和轻快的音乐,只有幻肢痛带来的阵阵呻吟。
走近了看,一些人下身残留着被大力碾压过的腐蚀痕迹,不难想象出他们被脚朝下扔进深渊巨口,又被拎着后颈虎口夺食的样子。
是荒诞吗?宿明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