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被阳光唤醒的宿明澈径直忽略了这声问候和递过来的手,一个翻身从吊床上轻盈落地。
塞拉菲恩救了他,如果没有那朵放在他背包里的玫瑰,恐怕他现在葬身虎口都无人知晓。
再加上塞拉菲恩对他的了解和那一的声“阿昃”,他确实认为自己可以初步交付一些信任……
——但这不代表在自己的行动能力能够被轻松消除时他不会产生戒备。
在这个异种遍地的世界,普通人类的能力还是太弱小了。
宿明澈确定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和塞拉菲恩关系匪浅,他很坚定个人意识的同一性,即便记忆更改他也还是他自己,他不会觉得多一段少一段记忆会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个体,因此,信任塞拉菲恩是他自己做出过的决定。
但问题是,这段信任是暂时的?还是持续的?
塞拉菲恩有没有背叛过他的信任呢?
昨晚让他强行入睡的举动虽然没到让他生气的地步,但宿明澈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好吧,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也尽可能地强行忽略,但他可能确实被昨天那个吻影响到了。
那可是他此前二十年感情绝缘体一般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宿明澈默默把突突直跳的心脏按回去……
“对不起。”
心脏又要跳出来了。
他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转头看过去。
塞拉菲恩诚恳地朝他眨眨眼:“对不起,昨晚我不应该催眠你。”
过于及时的道歉让宿明澈慢了半拍:“……哦。”
“我的花香具有镇静和致幻功能,花蜜涂抹于伤口可以止痛,口服则能造成知觉敏感。”塞拉菲恩下颌一角的皮肤开出一朵嫩红的花来,“我的整具身体的本质是由花瓣和藤蔓构成的混合物,所有的□□都是花蜜形态。”
“香气催眠只能瞬时起效,如果在同时收到了更强烈的刺激,比如说痛觉的话,很快就会失效——如果下次我再这么做的话,你可以用这种方法抵消。”他顿了顿,又暗戳戳地提了一嘴,“我会负责事后止痛。”
这额外的收获倒是让宿明澈真的有些意外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不想你以后才知道我不但无法拥有人类的身体,甚至连异种都算不上。
塞拉菲恩似模似样地朝他行了个鞠躬礼:“因为我希望你不要因为失去控制的冒犯而厌弃我的感情。”
失去控制的冒犯。
那么失去控制的原因是什么呢?
荒诞那张可怖如同藏骆塔壁画上暴君的脸在宿明澈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个解决问题的方式他可以接受。
他没再和塞拉菲恩纠结,转头看向角落里依旧昏睡着的狸柳:“再说吧,先问一下这个逃出来的啸林人。”
……
“滴答”
晨露像獠牙上的涎水般落在森然的通道里,狸柳吓得浑身一哆嗦,牙齿战战,仓皇地瞪着眼。
“我……我是被骗的……”眼前两人那漆黑的鸟羽和幽绿的眼睛又让他直冒冷汗,“我不知道那里会有蚂蚁……我的同学,那群人,他们把我骗过去的。”
宿明澈看得出来,狸柳瘦得甚至有些皮包骨头,脊背下意识地佝偻着,还很抵触视线接触。
啸林人各方面和人类都很像,包括那些年幼诞生的恶意。
他给塞拉菲恩使了个眼色,一边一个坐到狸柳同侧,开口问:“执法队没听你解释?”
“他们不会听的……踩死蚂蚁就是踩死了……没人会给我作证……”狸柳抱着头缩进膝盖里,“我看见过你们。”
“嗯?”宿明澈讶异。
“你们和狄羊在一起,我看见了。”在执法队的人把他扛到肩上拎着走的时候。
稚嫩的声音绷成破布条似的直线:“她和我是一个班的。”
“她没有欺负过我,她说她和我一样都很爱自己的妈妈,但她也不会认为我没错。”
“他们,都一样。”
狸柳的眼睛是一种浅淡的透灰,此刻却呈现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浑浊黯然。
塞拉菲恩在远处吊着的藤蔓上开出一朵花,温声道:“你现在逃出来了,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到你的吗?”
丝丝缕缕的浅香冲淡了地下通道里潮湿温热的霉味,狸柳找回了一点魂,垂下眼:“快离开啸林丘吧。”
宿明澈:“为什么?这里发生了什么危险的吗?”
狸柳无力地摇头:“什么也没有发生,不,一直在发生。这座城市会把你们吃了的……吃到,吃到……”
可怖的回忆又一次统治了他,他拿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胸前的兽纹——脏污遮挡之下宿明澈先前居然没注意到那里早已鲜血淋漓——,瞳孔震颤着嘶吼:
“吃到肚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