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的那段日子是别乐斯对陆地仅有的记忆,此后的二十年人生里只剩下海洋。
海洋,海洋,无尽的海洋。
大海对于那些来悬海旅游的人来说是广袤的,可对于真正的悬海人呢?
那些风景一成不变,那些暗流一刻不离,世界从来是沉默且辽阔的,可无形的线牵扯着他从那些珊瑚和透明的水波中离开,朝着既定的方向行进。
他知道这里有多美丽!所有悬海人都知道!他们被放在这个世界最美丽的宝藏中央!可什么都不属于他!
他再次敲击,呜呜戚戚的鸣响和前一道重叠在一起。
别乐斯的表情愈发平和,他没对北沙说话,而是对着自己喃喃:“我今年二十岁,从十八岁那年开始我远离了家族,一刻不停地加速赶路,没有同伴,没有朋友,才给自己挤出了短短两周的空余。”
那两年里,他没有遇见一个可以交流的人,直到来到陆地后,所有的喧嚣浮华融进他的耳朵里。
“我坐着地铁去看了松城的树,他们和悬海截然不同,一辈子都不挪动脚步……我还去看了极光城的日落,看了蛾城人和我截然不同的翅膀……我真羡慕他们啊,我的翅膀从来不是为了看天空而生的。”
悬海人在大海里生活,他们手肘以下的双翼有着特殊的防水层,可以让他们变成在无边的海水中展翅的飞鸟。
而小腿以下鱼尾似的的部分又让他们成了天生的游鱼,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在他们身上被连成了无与伦比的整体,可惜他们无法选择翱翔天际或是深潜海底。
“现在我的族群又要赶上来了,我应该在他们到达悬海站之前赶回去,继续洄游。”
继续洄游,然后回到他初生的地方,繁衍,腐烂。那里飘满了悬海人死后脱离的羽毛,他们会被清风吹到天上去。
“——可是我不太明白,我有翅膀啊,我难道不该是一只飞鸟吗?”
颂钵嗡嗡地振动,别乐斯平静地注视着那只黄麂。
它听不懂人类和异种的语言,只听见了语气里的平缓和悠扬的颂钵振鸣声,因此已然陷入了和平的安睡。
啸林的动物和啸林人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野兽在枕侧安眠,飞鸟于头顶筑巢,如果不想行走,大可以在马路中央躺下梳理皮毛。
“我不想回去了。”别乐斯抬起头,看着北沙微笑。
而另一侧,狈柯的脸上阳光灿烂,小臂发力,轻松地掂了掂手上的椅子。
“你可以帮我挪一下桌子吗?”
她笑容开朗,双眸明亮,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
“……不可以。”窗外阳光灿烂,店内安宁祥和,北沙紧绷着脸拒绝了热情的店主。
于是——
“砰!”
悠扬的颂钵声沦为被掀翻在地的阵阵余韵,耳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机车启动声,椅子擦着北沙的脑袋边飞撞到窗子上,这透明脆弱的玻璃竟如铁板一般发出震天锣响,在北沙两个耳朵中间咣咣作响,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北沙差点呕出来,一抹耳朵,满手血。
靠。
他暗骂一句,跳到倒地的桌子上躲过狈柯的当头一拳。
自动弦琴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给这欢快的舞蹈伴奏,金属拨片振动的杂音和颂钵混合在一块,黄麂突地缩到别乐斯的怀里去,又在大海的味道里平复下来。
柔软的衣襟被蹭开,露出半片鲜艳的兽纹。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北沙倏地又躲过一拳,在柜台桌椅之间周旋着回击。
“哈哈哈哈哈还挺能打嘛!”狈柯开朗大笑,“来到啸林,当然要帮啸林的忙啊!”
她生在三座山丘的掌心,生在葱郁的都市森林,自幼信奉山君庇佑,啸林这人兽共行的乐土容不得半点玷污!
他们是自然的城邦,是心怀善意的城邦,帮助动物是美德,众生平等是法则,这里是山君和他们共同守护的家乡,唯有歌舞,欢乐与热情能充盈此地。
狈柯正义地高举起手里的椅子。
啸林人能歌善舞,生得一副豪迈的好嗓子,撕破了那乐曲余音当头喝道:“冷眼旁观不仁不义,怎么配生活在啸林?合该天诛地灭!”
“轰!”
一辆摩托横空踏碎了那扇玻璃门,纷纷的碎屑闪出彩虹似的彩光,朴莲蒙着脸,对勉强格挡住椅子的北沙吼道:“上车!”
这车不知是从哪套出来的,北沙隐隐能听见不只是耳鸣还是警笛的蜂鸣声从外头传来,他忍着头晕目眩的脑袋一抹脸,顶着血刺拉乌的头翻身上车。
摩托轰轰两声,碾过一大片东倒西歪的精美工艺品。
狈柯那热切的笑容在脸上绞成一片,丢了椅子,整个人如同豺狼虎豹似地往朴莲身上扑过来。
“咚!”朴莲一手掉头,一手直接挥肘抡过去,正中狈柯的脸,鼻血混着半颗碎牙掉下来。
一声包含怒意的尖啸响彻了小店,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朴莲控着摩托前轮抬起原地掉头,一声轰鸣扬长而去。
清早在街上寒暄的啸林人纷纷举起手机吵嚷着追上来。人流野兽汇成场合,短短两天内这罕见的逃亡情景居然重演了第二回,可惜清早有闲情逸致的人不算多,执法队只出动了寥寥数人,排场远不如昨。
清透的阳光一路投下大叶植物的鬼爪似的影子,朴莲一路冲着逼仄的小道飞驰,机车从斜面沟壑上连番飞过,跌宕起伏地拐入垂直而下的建筑群深处。
北沙扒拉着朴莲的衣摆头晕眼花,迷迷糊糊透着蒙血的视线看到手上的编织腕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