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对于他的年纪来说冲击力过大的一整天后,狸柳终于从混沌的自我保护状态中清醒了,委屈恐惧陡然决堤,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渍,哭着喊出他唯一能呼喊的精神支柱:“妈妈!妈妈!救救我!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宿明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了个满怀。
“呜呜呜……我好害怕……他们差点把我半个身子吞掉了……还好我逃了出来,好痛……”
肢体被胃壁挤压的黏腻感似乎依旧灼烧着他,狸柳颤抖着扑腾:“湿湿的,好烫,好黑……呜呜呜……”
孩子我不是你妈妈啊!
宿明澈朝着塞拉菲恩疯狂使眼色,几簇柔软的枝叶从狸柳的手里传过去,密密匝匝地织成一个开着小花的茧,男孩缩在具有安全感的茧里,总算安静下来,脖子上一个太阳模样的挂坠晃晃悠悠。
吞掉半个身子……是什么意思?虎口逃生?
湿热的空气散发着腐朽的发酵气味,老虎肉红色的口腔猛地从视网膜底端跳出来。
难道执法队的“死刑”和酒馆里那只扑向他的老虎一样……
是把人当成经过准许的食物?
狸柳似乎没有逃出来的记忆,宿明澈眼前却莫名出现了荒诞把他半截身子从血盆大口那收缩的喉咙里扯出来的画面。
宿明澈打了个寒战。
他轻轻拍了拍茧:“别怕,你没事了。”
此句一出,狸柳奇异地从安定的环境里对眼前人滋生出了某种感激涕零的信赖,这种信任如同对黑暗的恐惧一样出自本能,他再次重复:“你们快走吧,离开啸林丘,在啸林宴来之前——不,最好这两天就走。”
他掰着手指算日子,顿时着急起来:“啸林宴在年底的最后一周,啸林宴前一周是六卫竞选,再前一周是准备时间……再过三天就要戒严开始竞选了!到时候就出不去了!”
小孩的表达能力有限,宿明澈冷静地拼凑了下:“你的意思是,啸林马上就要对外封城了?可全城的游客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连管理局都对此一无所知。
塞拉菲恩突然开口自爆:“我们是管理局的人。”
在宿明澈诧异的眼神里,他盯着狸柳那条项链继续加码:“我们有办法出去,还能把你也带出去。先告诉我们啸林宴和六卫竞选是怎么回事,还有,执法队做了什么。”
狸柳像猫似地拱起脊背,警惕道:“……啸林人最讨厌明都和管理局。”
“那么,你是啸林人吗?”塞拉菲恩眼神冷然,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啪嗒”
潮气汇聚而成的水滴从金属栏杆上滑落,击打在枝叶上。
宿明澈脸色微变,迅速锁定了狸柳胸前那片血肉模糊的兽纹。
啸林人和人类很像,但他们是异种。现实世界的人类是一切动物的顶端,但啸林人不是。
——在动物比人尊贵的城邦长大,把一切自然生命高高举过头顶的啸林人,会拿踩死蚂蚁作为作弄人的手段吗?
鸟会把杀死一只猫作为戏弄同类的手段吗?
“你四只眼睛都看不见吗?我不是啸林人是什么!”男孩脊背弓得更紧,不住地往后缩着,却抵不住塞拉菲恩的藤蔓径直一收,一个提溜把人兜成了杠上的倒吊人。
沾着水汽的叶片在那片兽纹上一抹,本就经过了兽口唾液洗礼的皮肤顿时成了一片糊。
塞拉菲恩看着那个茧在空中扑腾:“坦诚一点,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暴露了。狸柳放弃挣扎,小声说:“放我下来,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
“六卫,就是在山君塔上守护山君的六卫。他们是山君的直接附庸,引导供奉,六卫是啸林动物具有的最大荣耀。”狸柳被藤蔓束缚住手腕,牵着在前面带路,与后面的宿明澈和塞拉菲恩隔了几十米远。
“每年啸林宴的前一周都会重新竞选一次六卫,依照竞选动物供奉者的贡献值决定,这事一般归东丘管,细节我也不清楚。”后面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悬在脊背上,他浑身冷汗津津,“选出来的六卫会成为下一年的通用货币。”
“一群疯子。”他狠狠咬牙,“你们听说过那些啸林人能和动物沟通的话吗?都是假的,动物怎么可能有人类的想法,想着侍奉山君获得荣耀?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通用货币,蚁蟾兔猫狼虎。
宿明澈暗自思忖,总觉得不太对劲。山君是虎,如果按照货币对应六卫,为什么虎会是最高一级?
“狄羊她妈妈就是魈卫的供奉者,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八成是被她坑了吧。”狸柳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魈卫,山魈。酒馆里的那张赤面白脸的画像重新浮现在眼前,宿明澈反应过来,这么说,槐共和她们也是一伙的了?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而反抗这一切?”塞拉菲恩手指轻抬,藤蔓瞬间一紧。
“嘶,我的妈妈……她是埃特曼安吉乌图伊思菲克无索拉厄能吉的信徒。”
一串流水一样的文字从宿明澈的大脑皮层滑过去了。
“……什么?”什么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
塞拉菲恩“噗”地一下笑出来,宿明澈两眼茫然。
他艰难地拆分了一下,埃特曼安吉好像是巴别塔的原型“天地知基神庙”,乌图是苏美尔神话中的太阳神,然后……然后是什么来着?
“那位真实太阳。”狸柳瞥他们一眼,言简意赅地给这两个无知的明都人解释了下。
“在复苏时期改变了整个世界的真实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