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幻觉还是耳坠翻译器的作用,他总觉得自己的听懂了那马达似的啸声。
……进餐前需要评判食物是否能提供充足的能量。
宿明澈垂眸看着地上那滩涎水,莫名想起半个月前他在地铁上碰见的那滩脑脊液。
从那开始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命运就这样接连不断地砰砰砸下,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身上发生了什么就跟被无形的手玩弄了似地拐进一个又一个谜团里。
他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回去的可能!可先是冒出一个假装穿越者的尤西,来自现实的槐共又临场反水成了诱人入局的伥鬼?
仅有的线索全部断了,宿明澈觉得自己该愤怒的,一股不可说的火熊熊地冒出头来,可摆在虎口面前又显得格外荒唐无能。
像槐共说的那样,没有奇遇,没有出路。
这不应该,这不应该……
那天他为什么要在马路边上喝果汁。
……为什么要让他经历这些啊!
宿明澈疲惫地闭上眼。要结束了吗?这也是命运吗?
“吼——”
“阿昃!”
玻璃门破碎的声音,虎啸声,尖叫声,呼唤声和似乎是枝丫破土而出的声音同时迸发!
宿明澈睁开眼,眼前只剩下在那迷蒙混乱的背景里飞旋而过的鲜红花瓣。
酒保捂着喉咙尖叫,啸林人被那奇特的金属花瓣飞旋着割出伤口,空中开出一朵朵血花。
一枝浑身带刺的异形玫瑰猛地从背包里破出,勒着那副尖牙利齿后仰,兽目圆睁,暴怒地盯着宿明澈。
“跑啊!”
大门破碎,墨斐的声音毫无阻隔地回荡在耳边。
跑!
宿明澈就地一滚向门口逃去。
喧闹的人声沸沸扬扬地顺着漏洞闯入,明媚的光线在昏暗的酒馆中割出一道分界线。
他抬眼,一个人影像萌发的玫瑰一般出现在了光晕里。
而墨斐的脸就在这光晕中陡然碎裂!
一道格格不入的裂缝贯穿了那双从眼下痣中展开的眼睛,花瓣蠕动着绽放凋零。
如同一个几近崩裂的人形花朵,状似鲜血却又如蜜般粘稠的浆液从缝隙里淌出。
【——通识守则第二条:当你用外来的刀锋试图刺破宁静的时候,就要做好被宁静的愤怒反噬的准备。】
使用了不属啸林的力量会遭到反噬!
宿明澈瞳孔骤缩,终于在跑出酒馆的瞬间喊出了那个名字。
“塞拉菲恩!”
对方的反应还是很快,两只还完好的眼睛笑盈盈看过来:“被你发现了啊,那么要和我结婚吗?”
现在是结婚的时候吗?!
宿明澈只觉得方才虎口逃生时被压住的那一股气猛地冲上头,直接上手把皮肤上还在不停开花的人架起就跑。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轻得如同一滩花瓣的重量让他心底猛地一惊,但他不敢耽搁,身后的游客和啸林人已经惊呼着围了上来。
短暂扫视一圈,宿明澈迅速朝着巷道最复杂的路口拐去。
“咳,我没开玩笑,咳咳——呃……”
塞拉菲恩捂着嗓子,撑着宿明澈的肩吐出一团混合着红色浆液的花瓣,脸部已经沿着那道缝隙龟裂着绽放,面目全非地维持着半人半花的脸。
“我是不是很轻——你受伤了!”
他捂着宿明澈的血肉模糊的掌心,一边花瓣四溢地逃跑一边还插空捧起那只手吹了吹:“很疼吧?别怕别怕,我来了。”
宿明澈一个急刹拐进另一条无人的小巷,崩溃道:“你来?来什么?你都快被凌迟了还吹吹吹什么吹!”
再裂下去都要成卷饼店的切片肉串了!
纵横竖直交错的城市里,草木在玻璃巨浪里勃发,视线边缘模糊成一条条曲线。
宿明澈连拽带抗地拖着塞拉菲恩越过路边摊贩,在巷道阶梯间撒腿狂奔。
心跳鼓动着耳膜,宿明澈发誓这是他人生中最刺激的一天,好一个万人空巷百兽齐聚,鸡犬横飞猫鸟共鸣!
“前面没路了。”塞拉菲恩虚浮地开口。
啸林丘布满了依山而建的垂直建筑,宿明澈拉着他拐过又一个巷口,果然,面前只有前排建筑的房顶和更远处隔了一条沟的楼房。
身后传来几道鸟鸣和琐碎的脚步声,宿明澈三两步踏到房顶平台上,看着面前低下去几米的小路和路灯,眸底沉沉。
“有路。”
他随手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塞进工装裤的口袋,转头对着倚在肩上的塞拉菲恩说,“你信我吗?”
“亲爱的,你不需要问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即便半张脸已经彻底绽开了,塞拉菲恩还是艰难地做了个挑眉的表情。
宿明澈已经对这张嘴免疫了,伸手把沾了血的包猛地扔到对面的楼顶,在塞拉菲恩面前稍稍低下身,一抬下巴:“上来,抱紧我。”
塞拉菲恩从善如流,不忘贴着那覆盖了羽毛的耳朵道:“阿昃最厉害了。”
日月盈昃,陈宿列张。
当年陈宿女士猛敲着张烈先生的脑门,以“我这么信任你你给小孩起这么拗口这么大的名字你想让他上天啊”为由,把他的名字从原定的“宿明昃”改成“宿明澈”。
宿,是他唯一没有机会见上面却依旧爱他的长辈,他外婆的姓氏。
这个小名他只在家里人的口中听过,也不知道在他未知的记忆里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它告诉塞拉菲恩的。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啸林人即将拐进巷口,宿明澈抬了抬身上体重轻得不像个人的花妖,几步助跑踏上平台边缘凸起的砖块,向前一跃——
“嗡——”
溢出的花瓣裹上血肉模糊的手心,金属路灯被摩擦着发出嗡鸣。
平稳落地,宿明澈迅速拉着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身后溅起一片片鲜红的花瓣,飞旋进天空和丛林掩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