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
那是一只老虎。
庞大的体型,精美华贵的皮毛,优雅从容毫无阻拦。
山魈赤白的脸被分成两半,护卫着这位百兽之王磅礴降临。而就在带着肉垫的巨爪落地的那一刻——
“咚!”
音乐里的鼓点闷声炸响,宿明澈将手中的半截酒瓶狠狠向对面一刺!
“你个伥鬼!”
猩红的血液溅到槐共脸上,方才还和颜悦色的穿越者同伴在此刻却毫无亲近之意。
“为什么……为什么不帮帮我啊——!”玻璃尖端和皮肉摩擦着,槐共却恍若感觉不到疼痛,笑得扭曲狰狞,两眼圆睁着将一口白牙龇在外面。
“帮帮我……帮帮我……帮我个忙吧……”
玻璃瓶对面传来的不似正常人的力量,宿明澈顿觉不妙,咬牙一抵脱身,踩着高脚椅敏捷地跳上吧台。
不能硬拼。
血肉混合的土腥味四下弥漫,他迅速扫开一片花花绿绿的酒瓶,反身绕过伸着双手向他抓来的酒保。
“哐!”
酒保穿着工整的印花围裙,与人类别无二致。可宿明澈看得清楚,那双眼睛里不见一点情绪,而是一种类似于野兽狩猎的寒光!
“抓住他……”
“抓住他……”
“抓住他!!!!”
酒保,槐共,在场的许许多多啸林人同时张口,牙龈肉红,洁白的牙齿闪着列列寒光。
“我们起舞!我们高呼……”
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放映,含糊的歌词兜着嘈杂的尖啸,在宿明澈的耳边四处冲撞。
“吼——”
另一边,老虎嘶吼着在座椅间开始了扑杀!
垂耳兔像拖把一样黏在玻璃墙上,而先前拿坐垫把它供在吧台上的啸林人却视若无睹。
大脑一阵嗡鸣。宿明澈心底发寒,这是人类送到老虎嘴里的点心?
不,不对……
不!啸林人不是人类,是异种!
在这片屠宰场中,他和那只可怜的兔子才是同类!
老虎是盛宴的享受者,而他们——
——是经过准许的食物!
“不管是动物还是人类,都只能接受经过准许的食物!”
狄羊清脆的声音振聋发聩地在他紧绷的思维上跌撞。
谁在准许?谁在评判?谁在决定他是否会成为食物的命运?
人类被当头一刀地摆在了所谓“众生平等”的审判台上,再也不是这生命相残的食物链里置身事外的一部分,所有身为人类的独特性和优越感都在啸林这个城市被粉碎了,像砧板上的肝脑肥肠般流了一地。
所有的生命都是建立在千千万万生命之上的共轭刽子手和食物,只不过人类这个逃离了“食物”身份已久的世界中心在这里被按着头扣上了链条。
莫革的凋亡是带着私藏的记忆走远,而啸林……是归于养料与食物的本质。
血肉骨渣被挤压的声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逃出去……他必须得逃出去!
“你逃不掉的。”
槐共对着不断躲避的人咧出一个憨厚的笑,一个破了半截的酒杯被他攥在手里,血液在掌纹上包裹出一层红手套。
宿明澈抄起手边的椅子“砰”地砸到吧台上,冷漠道:“那可未必!”
“哈哈哈哈哈!”
槐共笑着看了眼酒保,对方会意低头提起衣领上的对讲机:“准备一下,我要锁门了。”
锁门?
宿明澈瞳孔一震。
在酒保低头在吧台柜里寻找钥匙的间隙,他咬牙一手握住槐共刺来的酒杯碎片。
好疼!
手心的皮肤筋肉迅速被破开,宿明澈不敢犹豫,借着槐共的力道抬腿向后一踢!
“砰!”
酒柜轰然倒塌,琳琅满目的酒瓶倾泻而下。
在酒保的咒骂声中,他随手擦了把溢出的血液,锁定住天花板上一节凸起的管道,短暂蓄力后径直腾空跃起!
一声悠远的嗡鸣,宿明澈顾不得已然血肉模糊的掌心,顺着惯性一提核心把自己荡到前方座椅区的位置,又一个就地打滚,避开十几只抓向他的手。
跑……跑!
啸林人依旧随着音乐舞动,一双双手臂舞成了长而软的绳索,狂乱地缠上来。
宿明澈毫不留恋地穿过玻璃隔断门的空挡,扯起一张圆桌,翻江倒海地向后一踹!
身后人仰马翻,那些给酒馆赋予了文艺气氛的玻璃隔断此刻却成了迷宫囚笼,割裂出一个个空间。
宿明澈在其间逃窜,而伥鬼们从缝隙里伸出手,怒吼着:
“抓住他……抓住他……”
通讯机被偷了,耳机里杳无音讯……
宿明澈急促喘息。他得逃出去,他必须逃出去,他该怎么逃出去?!
“你逃不掉了!”阴恻恻的声音在抵达门口的一瞬间传到他耳朵里。
鲜血混着酒液从酒保的头顶浇淋而下,钥匙在锁孔里缓慢一转。
“咔哒。”
宿明澈止住了脚步。
吃完了饭前小蛋糕的老虎在背后传来优雅的一声吼,涎水“啪嗒”滴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