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盏金螭衔珠灯依旧璀璨,将集英殿映得华光流转,可偌大的殿内却空空如也,只余几个宫人在收拾残局。
白日里东华门还热闹非凡,不过几个时辰,竟然连散场的寒暄都不敢出声。今夜月色隐于浓雾之后,前路一片漆黑,所有人归家时都万分小心。
暗夜里,凛冽的风浸透了林初闻的衣袍,他的脑海中反复闪过江微云最后看向他的那眼。
以往江微云练琴不顺的时候时常会露出懊恼的眼神,可这次她的眼神却十分平静,似是失望,又似是告别。
无数念头在他心间缠绕蔓延,最后他被大皇子的身份牢牢地绑在这座皇城,丝毫动弹不得,任凭身影融于黑夜。
宫墙外的梆子声起了又落,江远州已在宵衣殿门口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直到地砖已被夜露浸透,御前内侍才出来传旨:“丞相江远州,治家不严,内闱失序,有失朕望。着罚俸三年,以示惩戒,尔自当深省己身,整肃门庭,钦此。”
江远州重重叩在石砖上,放下心中大石,“微臣领旨。”
御前内侍上前扶起江远州,“江丞相,夜深了,您快回吧。皇上生的又不是您的气,您说您何苦跪这么久呢?”
江远州咽下喉间的干涩,沉声道:“多谢内侍通传。”
后半夜飘起细雨,赵蕴吟在宫门前等了又等,半身都已湿透,再也顾不上相府主母的端庄。
一列守宫门的侍卫由远而至,换班的间隙,江远州的身影出现在他们之间。
赵蕴吟连忙迎上去,扶着江远州,关心道:“老爷,你怎么样了?”
江远州一言不发,只默默走向马车,上车后,沉沉闭上双眼。赵蕴吟还想再开口询问,可又怕惹得江远州不悦,只得做罢。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个中细节只有日后再打听了。
细雨簌簌落在马车上,湿滑的路面留下两道泥泞的折痕,马车驶到江府时,江府却异常平静。
除去符竹和守夜的下人,门口再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江远州和赵蕴吟刚下车,符竹便被吓得不轻,怎么老爷和夫人狼狈成这个样子!
她赶紧撑起伞迎上去,搀扶着赵蕴吟,“夫人,这是怎么了?”
赵蕴吟眼带疑惑地看向她:“宫里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吗?”
符竹摇摇头,“没有,小姐早前回来时告诉我今夜老爷和夫人会晚点回来,让我在门口侯着。除此之外就没别的消息了。”
“什么?江微云还有脸回来!”赵蕴吟气得破口大骂。
这一骂,直接吓坏了符竹。
“她在哪里?”江远州嗓子里带着一丝嘶哑。
符竹颤着声音道:“小姐……在栖宁院里。”
江远州抬头望向漫天细雨,独自向宅院深处走去。
栖宁院内,雨丝汇聚在凉亭的檐角,一滴一滴落于江微云的手心。
几番疾风过后,院中梧桐已进入凋零的时节。这是她最后一次踏入江家,思来想去,她还是选择了这一年来待得最久的地方。
良久,远方终于响起稀疏的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清晰,至直耳畔。江微云收回手,任雨水从指尖滴落,平静地转身,望向双眼布满血丝的江远州:“很想杀了我吧,就像我以前想杀你一样。”
以前江微云不明白,为何娘亲遗憾一生却让她勿困于恨,后来她渐渐懂了。
恨意淬成毒,先蚀穿的是自己。
见江远州如此落魄,她内心却掀不起一点愉悦。
她只想离开这里。
又是一阵风起,细雨吹进凉亭。江远州的神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即便他这些年对她有所亏欠,她竟然想杀了他?还要拉整个江家陪葬。
江微云余光瞥过院中的梧桐树,“你知道我娘为什么要种下这棵梧桐树吗?那是她思念心上人的寄托。可你却拆散了他们,害她积郁而亡。”
“一派胡言!”江远州的脸色突然狰狞,仿佛被触碰到埋藏于心底那根琴弦,“你娘是被你克死的!”
江微云冷笑一声,逼近江远州一步,“你当真看不出来我娘心里装着别人?当真不知道方家对我娘做了什么?”
江远州下意识地反驳道:“我与你娘情投意合,你说的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
江微云:“是不是子虚乌有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你和方家害了我娘一生,还想对我故技重施,相比于你,我已经算仁慈了。”
深情的面具戴了太久,江远州早已记不清那些前尘往事,直到被江微云逼得退无可退,他才恍然想起方惜梧好像从来对没对他笑过。
僵硬的身体抵靠着朱红石柱缓缓下沉,最后瘫坐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不可能……”
话已至此,江微云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临走前,她深深环顾这个院子一周。
“我回江家唯一的目的就是告诉你我娘的死因,然后名正言顺地离开这里。”说罢,江微云转身走向雨中。
原本栖宁院离侧门更近,但这次,她要从江府的正门离开。
蒙蒙细雨从她的眼睫滴落,这条路从未像今夜这般漫长。她好像遇到了一些人,又好像听到了一些责骂,但这些她都不在意了,走出江府的那一刻,雨水裹挟着泪水,她与江家再无瓜葛了。
黑夜中中唯有雨声,这种雨夜定是没法投宿客栈了,先随意寻个地方暂歇吧。
江微云迈开步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突然,远处一抹模糊的身影跃进她的视野。
江微云抬眼望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直至走到她身前,将纸伞举过她的头顶。
若是换作以前,江微云是不大愿意让旁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的,但此时此刻,她却莫名觉得心安。
也许因为眼前之人是沈言,她不用向他解释任何事,亦不用任何伪装。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微云问。
沈言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绢,拂上江微云的额间,轻轻替她拭去眉眼的细密雨珠,温声道:“我在等你。”
隔着素绢,江微云感受到沈言指腹传来的暖意,凉滑中带着温热。
指腹顺着江微云的轮廓而下,沈言道:“先去我那儿吧。”
江微云眸光微转:“可我才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被人发现在你府上,对你不大好。”
“无妨。”沈言脱口而出,却见江微云脸上带着一丝赧然。也罢,在这种深夜时分让一个姑娘和自己回家确实不妥。
“那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江微云:“哪儿?”
半柱香后,一辆雕檀马车缓缓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沈言拿出车厢内的披风,反披在江微云身前,而后自然地坐在她身旁,“别苑人少清静,你想待多久都行。”
这时江微云才回过神来,城郊的别苑不也是沈言的地方吗?她抬眼微嗔沈言一下。
不知是不是今日过于劳累,被暖意包裹之后困意便随之而来,眼皮也逐渐厚重。
车厢轻轻一晃,江微云撞入一个更温暖的地方,她迷迷糊糊地想撑起身子,却觉被什么东西束缚住。
“睡吧。”一个轻柔的声音传进她耳中,还帮她把身子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最后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江微云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她反复回想好几次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马车,也不记得是怎么到的这个房间。
幸好,她还知道这是何处。
江微云起身推开窗户,初秋的清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甜香,窗外池子里,纯白色的木芙蓉正开得尚好。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江微云走到外间,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三个年纪尚小的丫鬟托着乌木托盘依次而入。
第一个托盘里是一些胭脂水粉熏香等女儿家的东西。
第二个托盘里是一套杏黄绣花长裙。
第三个托盘里是一份栗子粥和几碟点心。
三个小丫鬟依次将东西放下,轻轻福身道:“奴婢们就在外面,姑娘有任何吩咐唤我们便是。”
江微云:“沈言呢?”
为首的小丫鬟回道:“世子天不亮就赶回城中了。”说罢,三位小丫鬟缓身退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