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新月清辉澄明,将满未满,还未挂许久便被渐次亮起的宫灯取代。
寻常的宫宴都在曲水亭,今日却设在集英殿,其郑重之意不言而喻。
还未及午时,宫门之外便已车马盈沸,百官携家眷早早等候在东华门,不敢有丝毫怠慢。
人群间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宋怀序和宋敬安所在之地,两位宋大人来得稍晚了些,刚下车便有不少人凑上去,只片刻,他们的三尺之内再难行动。
沈言无心加入这番热闹,于是在一树槐荫下寻得片刻清净。突然,孙换池不知从何处蹿出,故作神秘地对他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沈言自然发现了。
江家只来了江丞相和江夫人,江微云并未露面。
而且昨夜他还知道了一个更坏的消息,今日皇上打算正式为大皇子和江微云赐婚。
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沈言心中隐隐有种不安之感。
他回应一个了然的眼神,低声将赐婚的事低声告诉了孙换池。
孙换池眼珠子都瞪了出来,压着声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言:“若她未出现,我便去替她拒婚。”
孙换池惊恐地望向沈言,他明明看上去与往日无异,谁知竟已经疯了。
他去替江微云拒婚?他和江微云是什么关系!哪里轮得到他去替江微云拒婚!
“沈言,你别轻举妄动,不然对你和阿江都不利,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沈言没有回话,只牢牢地盯着远处江家的马车。
午时三刻,东华门启,百官按阶依次入宫。沈言入宫后,却没往集英殿的方向而去。
午后的青石路掺杂着泥土的气息,青石路的尽头,襄平宫矗立在日光下。
沈言走过无数次这条路,可这次他行至沈绯身前时却径直掀开衣袍跪下。
沈绯目光落到沈言身上:“好端端的,跪下做什么?”
沈言:“侄儿不孝,不仅未能替姑姑解忧,还连累了姑姑。”
自从猎场回来之后,皇上便再也没召见过沈绯,宫中的人拜高踩低,襄平宫因此冷清了许久。
沈绯却从容道:“我还当什么事,宫中这套你我不早就见怪不怪了吗?起来吧。”
沈言依旧纹丝未动,他这一生行事向来规矩,可今日他要越界了。
“姑姑,侄儿心中有一事,今日非做不可,提前向姑姑请罪了。”
沈言行事向来稳重,这些年沈绯没怎么为他操劳过,见他突然如此,沈绯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猜想:“是为了江姑娘吧?”
沈言抬眼:“姑姑知道?”
沈绯:“那日你诉说流坡山的经历时我就知道了。”
沈言又缓缓垂下头:“阿江今日没有出现,我怀疑她被江丞相控制了,她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会考虑退婚的。”
沈绯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她从未见过沈言这副模样,原来再稳重的人也有失态的时候。
沈言自知失言,背垂得更低,“今日侄儿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想来定会连累姑姑,是侄儿不孝。”
沈绯手指滑过衣袖的纹路,轻轻皱眉,这里的线头蹿线了,得命人修补一下。
她抬眼看向沈言:“就这么做吧。”
沈言诧异道:“姑姑不责怪我吗?”
沈绯:“以前我就在想,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怎么性格却不随我。现在看来还是随的。”
沈言不解沈绯的意思,眼神有些迟疑。
沈绯拂了拂衣袖,解释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沈家可隐可显,但求忠于心。至于我,无论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
沈言躬身垂地,“侄儿受教。”
日头稍斜,透过雕栏朱窗照进集英殿,殿内,孙换池遍寻不到沈言,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孙建宇见状,低声提点道:“大哥,注意仪态。”
孙换池现在哪还顾得上什么仪态,他刚想回话,沈言出现了。
桌子猛地一晃,孙换池已将沈言拉至殿外,“怎么样?你冷静下来没?”
沈言点头:“想清楚了。”
孙换池:“那就好,我就说你是个明白人……”
“我要阻止赐婚。”
孙换池不可置信地盯着沈言,他这个时辰里到底想了些什么!
沈言说罢,自然地走进殿内,坐到席间,仿佛真是来赴约那般。
孙换池似是痛苦地以手抚面,慢吞吞地回到座位上。
笙笙丝竹中天色渐暗,除百官之外,皇亲国戚,后宫妃嫔皆已到场。一曲舞毕,御前内侍示意舞乐退下,高声道:“皇上驾到。”
殿内所有人俯首下跪,林朔行至龙椅前,轻轻抬手,“都起来吧。”
众人落座后,林朔看向江远州那个方向,问道:“江丞相,怎么今日只有你们夫妇二人?”
左侧席间,林初闻亦投去一个清冷的目光。
江远州起身回禀:“启禀陛下,犬子顽劣,自从上次出门便迟迟不归,只来信说要游遍名山大川。至于小女,前日染上了风寒,至今尚未痊愈,不得已错过今日之宴。”
“那可真是不巧。”林朔意味深长道。
江远州再次躬身:“是老臣疏于关心子女。”
林朔:“罢了,坐吧。”
江远州代为接旨也是一样的。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件事。
“上次狩猎结束的匆忙,还没来得及论功行赏,今日一并补上吧。”
林朔目光投向孙尚书的方向,最终落到孙尚书身后的孙换池。
“孙换池,上次围猎你独自射下一只苍鹰,是为骁勇。今日朕便把金珀玉璧赐予你,以示公允。”
无论他是不是沈言的人,之前的事是委屈了他,今日也该安抚一番。
孙换池没想到今日还有他的事,脸上十分诧异。
孙尚书轻咳一声,他这才恍然起身,走向御前,与孙建宇擦身而过时,错过了他难以置信的表情。
满殿的目光都聚集在孙换池身上,谁能想到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竟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皇上面前出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