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换池下跪谢恩:“微臣多谢皇上赏赐。”
“呵。”
人群中一个轻嘲响起,宋觉益当然明白这是皇上在安抚孙家,不然就凭孙换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金珀玉璧。
宋觉益转身望了洛书缘一眼,很好,这个贱人还敢盯着孙换池看,手中的银纹酒杯被捏出一个弧度,宋觉益的目光越来越低沉。
一道琵琶声响起,宫宴正式开始。
不少人都能看出来皇帝今日心情尚佳。他们终于放下心来,好好欣赏起皇家歌舞。
清冽的琵琶声中,舞姬们的云袖轻盈翻飞,似要羽化登仙。突然,殿角的箜篌倾泻而至,所有舞姬仿佛被牵引住那般,足尖骤然顿住,腰肢轻折汇聚到一处。
咚!
羯鼓重重一响,舞姬纷纷绽向四面八方,翻身时云袖中露出柄柄长剑,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坚定。
这是由琵琶,箜篌,筚篥,箫和古琴组成的五音劫。筚篥声一出,彷佛扬起了关外的尘土。
一舞毕,满殿赞不绝口。
林朔与宋修青相视一眼,宋修青轻轻点头。林朔对着百官感叹道:“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实乃众爱卿之功劳。”
百官齐齐起身:“皇上仁德圣明,臣等愧不敢当。”
“只有一件事朕还放心不下。”林朔看向林初闻,“初闻,你是朕唯一的皇子,你的终身大事关系着国之根本。”
林初闻淡淡反应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自从发现江微云没来,他便对这场宫宴失去了兴趣。
殿内,所有人都在静候皇上的后话,到底谁能成为大皇子妃。
林朔:“或许这就是天意,你与江爱卿的千金从小命便途多舛,幸好,你们都挺了过来,这样看来……”
“参见皇上。”
远处,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林朔的话。
林朔循声抬眼,如墨的夜色中,江微云一袭红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集英殿的门口。
殿内,一阵嘈杂的低切声传开,所有人的表情都难以控制。
而沈言,心中竟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忐忑,她是来退婚的吗?还是来接旨的?
若她不愿,他必定护她周全。可若她愿意,他又该如何是好?
“你不是感染风寒了吗?”林朔沉声问道。
江微云:“今日的宫宴重要无比,因此即便拖着病体,小女也赶来了。”
林朔余光瞥过林初闻,按下心中的不悦,“既然来了,便入座吧。”
江微云走进殿内,走到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对着江远州和赵蕴吟明媚一笑。
江远州眼中是明显的警告意味,赵蕴吟见到江微云那刻便生出一股眩晕感,待江微云走到她身旁,她已经快站不住了。
原本林朔都要下旨了,突然被打断,他竟不知该从何说起。还是御前内侍在他身边提醒道:“皇上,刚才说到国之根本了。”
林朔目光流转于林初闻和江微云之间,他想从林初闻眼中看出一点悔意,可没有,自从江微云一出现,林初闻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身上。
林朔认命道:“既然初闻和微云早有婚约,那今日便把婚期定下来吧。”
此话一出,原本便安静的集英殿此时更是静谧无声。
几位老臣视线相接,交换着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眼神,他们身后,几位贵女低垂着眼,眼中难掩失落。
只待江微云上前领旨谢恩,便再无人能撼动她大皇子妃的位置了。
沈言和林初闻不约而同地看向江微云,等待着她的反应。
江微云起身,满殿的目光聚集在她一人身上,她走到大殿中间,徐徐跪下,沉静地开口:“皇上,小女不能和大皇子成亲。”
“你说什么?”林朔不可置信地反问。
不仅是林朔,连宋修青,林絮影乃至满殿的人都不敢相信,江微云竟然敢抗旨不遵。
原本江微云便不是皇族中意之人,若非林初闻坚持,她哪有这个福分。如今她却如此不识抬举,真是狂妄至极。
唯独林初闻,他原本便只抱着一丝侥幸江微云会妥协,走到这一步只在他一人的意料之中。
江微云平稳道:“小女不能和大皇子成亲。”
“大胆!”林朔突然暴怒,将这些时日对她的不满尽数发作出来,“你不过区区一个女子,难道还想抗旨不遵?你可知道这样做的下场?”
江微云:“小女拿回流坡山的神物时皇上曾欠小女一个承诺。如今,小女请求从江家族谱抹去姓名,从此与江家再无瓜葛。既不是江丞相的千金,自然也不能与大皇子成亲。”
今日之宴,皇帝亲设,百官云集,彰显着礼国最高的威仪。江微云跪在御前不过几句话,却成为满殿最刺眼的一抹鲜红。
“咣当——”
赵蕴吟一时没站稳,撞倒了桌上的酒杯。若刚才她还有心思担忧江家的处境,那此时她脑中便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连沈言和孙换池都未曾想到,江微云竟会如此决绝地离开江家。
这是江微云想了十九年的时刻,可终于实现时,这座宫殿的人却把她当作疯子。
接二连三的意外压在林朔胸口,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双眼发狠地怒视江远州:“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
江远州原地俯身而跪,冷汗已浸透全身,“皇上恕罪,江微云她……她已经疯了。”
江微云背对着江远州,嘴角轻牵:“我没有疯,这些年我在岳凌长大,吃尽苦头,你却没有尽过半点父亲之责。我心中恨意难消,实在难以称你为父亲,更不想受你摆布。”说罢,江微云俯身一拜:“请皇上成全。”
殿顶之上,十二盏金螭衔珠灯照亮整个集英殿,林朔右手紧紧握住龙椅,撑着整个身子,脸色晦暗一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要发怒的前兆。
果然,林朔扫视满殿一圈,将桌上的珐琅酒杯狠狠砸到江微云身前,手指微颤着指向她。
“你……你……”
沈言当即便想冲上去,却被沈绯一个眼神拦下,他现在冲上去只会陷江微云于不利。
桌下,他的双手青筋已现,若江微云有任何危险,那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江微云身旁的珐琅酒杯已碎,她望向其中一块碎片,可惜了,上面的麒麟如此生动。
殿阶之上,林朔气息渐稳,语气沉重如山,一字一句降下:“像你这般悖逆狂妄,不孝不忠之人,连丞相千金都不配做,更遑论皇子妃。好!今日朕便成全你。”
话至此处,殿内大部分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好不容易熬过狩猎的风波,如今新浪又起,这回只怕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平息了。
“传朕旨意,江氏女性非温淑,行失端庄,不循闺训,难配宗姻。自今日起逐出江氏族谱,永不归宗。”说罢,林朔便拂袖而去。
满殿哗然声中,江微云交叠双手举至额前,徐徐拜下:“多谢皇上。”
再起身时,江微云感受到无数的目光,有关切的,有不解的,有责怨的,但她都不在乎了。她转过身,与林初闻视线相接。
初遇时江微云便觉这双淡漠的眼神饱含风霜,只是可惜,他们来路并不相同,去程也不会一样。
短暂的视线交汇,江微云便移开双眼往黑夜中走去,她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