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映天,鸟雀归林。
但到底昼长了,天色依旧亮着,行人的步子并不急促。
马儿也不着急,稳稳拉着车,踏踏向前。
风携着烟火味,挤进车帘,夏竹不由吸了吸鼻子。
她端坐在椅凳上,双手叉起,放在腿上,垂着眼,好似在看绿绸褶裙上的绣花,实则是注意对面人,他的举动。
今日江石饮了酒,有些醺然,一上车就合了眼睛,靠坐着,好像一尊石像。
夏竹觉得别扭,那种空间被挤压,呼吸不畅的别扭。
她不想与他同车,可别不过父亲,只能硬着头皮坐了。
至于绿菊,则在另一辆车上,那车上装着盒子酒水咸菜,满满当当的。
忽地,有甚么碰上了她脚。
夏竹一怔,急急低头,见一只黑布靴正贴在她的绣花履上。
讨厌!
她当即移开了脚,谁知,下一瞬,那黑布靴又碰了上来。
滑着碰上来的。
再移,再碰。
这人!
她瞅他一眼,就要侧过身子的,他却开了口。
“夫人,到哪里了?”语气懒懒的,轻轻的,像刚出锅的棉花糖。
让人拒绝不得。
夏竹压着火,掀开帘子看一眼,“快到永庆坊了。”
闻言,他睁眼笑了,一面笑,一面望着她。
她却恼了,“笑甚么?”
“夫人大度,不计前嫌,我很感激。”他认真道,“多谢夫人。”
她不接这话,别过头,不看他。
江石一怔,“夫人,可还是在生气?”
她不答。
那就是默认,江石又是一怔,“夫人,我之前的确是打算独自给志远贺喜的,却骗你说没有,这是我的不是,我道歉。至于书娴,她已……”
“别提她。”她忽地开口,“你的妹妹,你们的事,自己料理,我不管。”
她说的很快,音调也高,听起来像一把匕首直刺耳膜,江石轻轻打了个哆嗦,但旋即,似乎明白了甚么。
他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就笑出了声。
“你还敢笑?”她怒道。
“夫人如此可爱,我实在忍不住。”
“你甚么意思?”
他不答,只望着她,定定望着。
夏竹也望着他,但片时就受不住了,他的眼神,好像深潭,再看,她就要落下去了。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不由攥紧了手。
下一瞬,他的大手覆上来,“夫人,我本无兄弟姐妹,但现在,多了一个兄长,夏敏,多了一个姐姐,夏锦。别的再没有。”
闻言,夏锦心下一凛,脱口而出,“你甚么意思?”
“感谢夫人,拖夫人的福,我也有了手足。”
这话很是诚挚,夏竹听着,残存的那点子气当即就消了散了,声音也和软下来,“就会说嘴。”
“只说给夫人听,好不好?”
“我忙着呢。”说着,夏竹噗嗤一声笑了,那种忍不住的笑。
江石也跟着笑起来,笑着,更加用力地攥住了她手。
看看到了巷口,两人下车。
青荷兴业迎上来,打发了车钱,待车夫驾车离开,当即给两人道喜。
原来绿菊的车早到,夏敏冤屈洗脱的事都知道了。
青荷见夏竹扶着江石的手下的车,更是欢喜。
一行四人欢欢喜喜地往回走。
将到后门,就见两个婆子迎上来,恨声恨气地:“石哥,老夫人要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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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院门大开,门前立着四个婆子,院里排两行小厮,或握皮鞭,或拿木杖。
看见夏竹江石,都是横眉冷对。
江石不由微微缩了缩肩,垂下了头。
夏竹却是不惧,面带笑意,款款入了厅。
厅上,吕氏冷着脸坐在太师椅上,一群婆子簇拥周围。
江石行拜礼,“石拜见母亲。”
夏竹行福礼,“给母亲请安。”
礼毕,吕氏不言,江石跪地不起,夏竹却是端正立好,“不知母亲有何吩咐?”
吕氏冷哼一声,望着夏竹,“未经许可,擅自外出,按照家规,当鞭五十;外出逾时不归,当跪石屋,两罪并惩,当鞭八十。来人——”
“今儿不一样。”夏竹淡然开口,“我急着回家,是为兄长事,事急从权,不能受罚。”
“还敢狡辩。”上午得到冯婆子的回报,知道五万两银子拿不到,吕氏当即就冒了火,后来又听闻江石出面,救得夏敏出狱,更是恨极。
她必须好好治治这孽子并泼妇。
“你身为江家媳妇,却不守家规,还顶撞长辈,当再加十鞭。”
“凡事不能光讲规矩,还有情理。府衙断案,都会依律酌情裁决。”夏竹不急不恼,“我今日的作为,若见官,也是宁家,至于母亲的鞭责,则是滥用私刑!”
“一派胡言!”吕氏浑身乱抖。
“胡不胡说,可以请大人明断。”
吕氏急了,“别以为能跟府尹说上话,就了不得,清官管不了家务事,你是江家妇,就要守江家规矩。来人——”
婆子们将要上前,被夏竹喝住:“谁敢动我,谁就是帮凶!”
她环视众人,“今儿我若吃了鞭子,一定会去府衙状告。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别听她的,抓起来,狠狠打。”吕氏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