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羽穿着绯红大袍,未戴纱帽,坐在太师椅上,闻言微怔,“你是来说情的?夏敏是你甚么人?”
他做官多年,官威堂堂,一开口,就带着迫人的压力。
“是学生内子的兄长,也就是学生的兄长。”江石没有坐,立在堂上,认真道,“兄长经商多年,虽不富足,但日子过得去,根本无需偷盗为生。”
“可那耕牛图确在他书房中搜出。”李羽道。
“敢问大人,是那唐人佚名绘制的耕牛图?价值万两的?”江石道。
“是。”
“据学生所知,此画由窦家收藏。”
“不错,就是窦家报的案。”
“窦家做古董生意,保管向来仔细,据说有镖师日夜巡逻,夏敏不会功夫,要从窦家窃取此画,根本不可能。”
李羽摇头,“无需他亲自出马。这等大案,一个人做不成,他一定有帮手。”
“他招认了么?”
“没有。直喊冤。”
江石又问:“那窦家又是如何认定是他的呢?”
李羽不答,看着他,半响才道,“是有人寄了匿名信告发的。”
江石一怔,立即道:“既是匿名,就是不敢当堂对质,所谓告发,也可能是诬陷,栽赃。”
这时衙吏过来,说早堂时间已到,请大人升堂。
李羽起身,带上乌纱帽,整理仪容后,看了江石一眼,“等本官回来再论。”
语气依旧威严,内中却多了丝欣喜。
毕竟好久没遇见如此能思辨能讲说的人了。
不愧是秀才,有才呀,假以时日,不定就成刑名好手。
李羽当年就是凭一篇《论刑罚要义疏》而中进士,初授官就是刑部主事。
此时看着江石,他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恭送李羽离开,江石没有回堂上,而是立在堂前院中,一面沐浴日光,一面思索夏敏案。
居然冒出了个告发人!
朝廷律法严加保护告发人,那就没有当堂对质的可能。
自己的辩解,虽有效,但只是一种可能。
要彻底推翻此案,需要一记杀招,就是那种铁证。
要去何处寻铁证呢?
他想着,陷入了沉思。
忽地,有人喊他。
他抬头,见是个衙吏,请他喝茶。
他道谢,却没有动,复又陷入沉思。
片时,又有人喊他,他抬眼,见是李羽。
李羽面色沉沉,眉宇间还有些疲乏,显见的早堂不易,事务繁多。
江石迎上去,有些不忍继续打扰,但案情重大,关及夏敏夏家的声誉,他略一想,就把那请大人休息的话咽了下去,而是换上一句,“大人,学生有个请求。”
“你要作甚么?”李羽慢了步子,看他一眼。
“可否让学生开开眼界,赏看那耕牛图?”江石一揖,“不瞒大人,学生也有爱画之心。”
李羽忽地笑了一声,“难得此时你还有如此雅兴。也好。”
他唤个衙吏,让取画来。
当下同着江石回到堂上,让江石稍等,自己回内间,换下绯袍纱帽,换上领家常驼绸长袍,洗了手洗了脸出来。
仆从送上热茶。
一盏茶未必,《耕牛图》取到,是幅卷轴。
李羽让当堂挂起。
江石道谢,近前赏看。
一望无垠的田地里,两牛拉犁,奋力向前,农人握鞭,面带喜色。田埂上放着水罐茶碗,远处杨柳青青,天际燕双飞。
“大人,这是赝品。”江石看着,忽地开了口。
李羽正在喝茶,闻言愣住,来不及咽下的茶水滚入气管,呛得他大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茶水喷了一地,溅上他的乌靴,好容易才止住。
李羽掏出白丝帕,擦了擦嘴角,“你说甚么?”
“此画是赝品。”江石指着画面左下角道,“大人请看,这是一枚图章。”
李羽近前,定睛,见小小土块下,盖着枚“渔歌子”的隶书蕉叶形印章。
“这章是学生刻的。”江石又道,“印章的主人是位袁姓画手,擅丹青,常临摹古画出售,以补贴家用。”
闻言,李羽大惊,面上不显,只道:“不是吧,此画昨晚搜缴来,失主窦家已看过,说就是自家丢的那副。本要领走,但尚未结案,暂且放在库中。”
“这就怪了。”江石道,“唐人耕牛图只一幅,窦家不该认错——除非,是故意的。”
他望向李羽,“大人,学生有个大胆推测。”
“你说。”
“朝廷律法,盗贼罚金是赃物金额的五倍,其中两成归失主所有。只要夏敏招供,窦家轻轻松松就能得到两万两银子。财帛动人心,近些年古董生意艰难,窦家也许遇到了难处。”
“你是说,窦家陷害夏敏?”
“是,大人可以搜查窦家,一定还有一幅耕牛图。”江石道。
“你有把握?”
“这幅是假的,大人可以请袁画手对质。——窦家经手古画无数,虽为牟利,但也爱画,惜画。耕牛图难得,若出了差错,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羽慢慢转过身,沉吟片时,唤过衙吏,吩咐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衙吏带着一幅卷轴归来,那卷轴正是真迹《耕牛图》。
“窦家人可有带到?”李羽怒道。
一个二十四五的男子被带了过来,他戴着逍遥巾,一身绿罗衣,面容俊朗。
正是报案的窦家二少爷窦平。
“窦平,你可知罪?”
铁证面前,窦平颤抖着跪地,一个劲儿地求告:“小人一时糊涂,还请大人宽恕。”
“把你做的事,如实招来。”
跟江石的推测一致,窦家亏了本钱,继续填补亏空,就想到了这诬陷的卑劣手段。
看着供状,李羽怒不可竭,“按律,诬告者反坐,你准备受罚吧。”当即让把窦平收监。
夏敏则无罪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