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竹走出书铺,等在车旁的绿菊立即迎上来,见她脸色不豫,知道事情不顺,也不敢多问,只扶人上了马车。
“回家。”夏竹只说了两个字,就靠坐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眉头皱起,两手攥紧。
绿菊看着,又急又忧,恨自己甚么也帮不上。
车子稳稳向前,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挤进来,带着人声、风声。
忽地,夏竹问:“到哪儿了?”
绿菊急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过永庆坊了。”
“永庆坊?为何要绕路?”夏竹说着,揉了揉眉心。
绿菊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夏竹说的回家,是回娘家。
她当即让车夫掉头。
车夫惊愕,停了车,说走了这些冤枉路,要算银子。
绿菊不肯,“包车都是按日算的,你怎么乱加钱?”
“按日就是按趟数,这都走了一个来回了,人还好说,马总得吃些草,饮些水吧?”
绿菊还要说甚么,就见夏竹睁开眼,道:“一分也不加,你若不送,我们就下车,但剩下的银子,你休想拿到。——你若不服,咱们就去府衙理论。”
车夫本就理亏,最怕见官,一听这话当即噎住,再不敢吱声,乖乖调转车头,往夏宅而去。
“小姐,您喝水么?”绿菊问道。
夏竹摇头,“你来几年了?”
“八年半,等十月就整九年了。”
“真快啊。”夏竹轻轻一笑,“你也该成个家了,有没有相中的?”
绿菊愣住,怎么说起这个了,现在说甚么,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
“小姐——”
“兴业怎么样?”
“他,他就那样,傻大个一个。”
“但他听你的话,你能管住他,是不是?”
绿菊低下了头,“小姐,咱不说他,行吗?”
“你不愿意?”夏竹却是不换话题,“真不愿意?”
也不是,但此时此刻说此事就很奇怪,少爷被拿,老爷忧愁,怎么也不是谈婚论嫁的时机呀。
绿菊拨弄着腰间系挂的荷包,一个念头忽地闪过,她急急抬起头,望着夏竹,“小姐,您在想甚么?”
“你的终身大事呀,可不能耽搁了。”
“少爷呢?您打算怎么办?”
夏竹抿唇,半响才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绿菊还要再问的,夏竹却又闭上了眼睛,“等到了喊我。”
**
夏宅大门紧闭,路过的人偶有侧目,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街坊则探头探耳,一有动静,都扒门扒窗的瞧看。
只见一辆马车停下,夏竹走了下来。
“就她一个呀?新姑爷没来!”
“来甚么,这种事,躲都躲不及,谁还上赶着惹一身晦气。”
“夏老爹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折了,可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夏老爹命硬啊,克了老婆,又克儿子。”
“哎呀,进去了,你说这小丫头来作甚么?她有法?”
“我怎么知道。”
夏宅里安静如斯,仆从们敛声屏气,面带惶恐,夏大盛则呆坐厅上,管家张华陪侍侧旁。
正是午正时分,往常爹爹此时都在布铺,就算偶尔歇在家里,也是跟夏桐、夏葵一起用饭。
夏竹看着父亲的身影,心头隐隐揪疼,不由加快了步子。
张华看见了她,迎出来,“三小姐,您回来了。”
夏竹低声,“爹爹吃饭了没有?”
张华摇头,“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沾。”
“麻烦您,端饭过来。”
掠过枝繁叶茂的海棠树,夏竹到的厅上,径直走到父亲跟前,“爹爹。”
夏大盛慢慢抬头,见是她,怔住,半响才道:“你怎么回来了?”
“哥哥的事,有法子了,您别担心。”夏竹挽住他胳膊,认真道。
“真的?要怎么办?”夏大盛急道。
这时张华端了饭菜过来,放在夏大盛身旁的八仙桌上。
“您先吃饭,吃了饭,我就告诉您。”夏竹拿起筷子,放进父亲手里。
“你这孩子,怎么还卖关子,快说呀。”夏大盛睁大血红的双眼道。
“易先生去打点了,让咱们等信。”
夏大盛又是一怔,语带疑惑,“昨晚我去找他,他说办不了的。”
“易先生就这样,没把握的事不吐口。我也是磨了许久,他才说了一点儿,让咱们不要着急,他会尽力。他能这么说,就有六成的把握。”
闻言,夏大盛青灰的面皮松了松,不住的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您吃饭啊。”夏竹说着,挨着父亲坐下,“我也饿了,咱一起吃。”
一口饭咽下,夏大盛又问,“易先生说几时有信?能让咱探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