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石的脸微红,那种酒上脸的红。
可他没醉,他稳步迈过了门槛,立在圆茶桌前,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地打量房中。
这是他第一次进女子闺房,比想象的要大气。
居然还有个书架,架上除了书卷,还有把匕首。座垫坐褥都是绿缎的,衬着粉白的墙,很是清爽。
粉绿床帐上绣着竹叶,梅花。
见他目光落在床畔,夏竹莫名有些紧张,青荷绿菊已退了下去,此时房中只她跟他两个。
她暗暗咬了下牙根,想说甚么,却一时寻不到字词。
倒是他,却开了口:“我在榻上躺一下,可好?”
她立即点头。
那榻有些窄,但足够长,他躺上去,并不蜷曲。
一躺下,他就合了眼,一动不动。
好像睡着了。
夏竹默默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感到憋闷,是那种空间被挤压的憋闷。
她看了眼床铺,知道是睡不成了。
又坐了片时,她悄悄把云头形金钗戴好,悄悄起身,走了出去。
夏竹去了厨下,寻到兴家兴业叮嘱了几句话。将说完,就见管家张华带着新厨子进来,同兴家做交割。
夏竹便去寻姐姐大嫂。
“这么快就起了?”李盼笑道,“快来看,有喜欢的样子么?”
榻桌上摆着十几张绢纸,绘着各色纹样,甚么美人玩月,甚么花开富贵,甚么瓜瓞绵绵,等等。
“选两个。”李盼又道。
“我选的莲年有鱼、喜上眉梢。”夏锦道,说着,就见秀秀抓着纸角往嘴里填,赶紧抢下。
秀秀嘴一瘪,要哭,却被夏葵递来的拨浪鼓,吸引了注意力。
咚咚咚,咚咚咚,清脆的鼓声中,小女孩咯咯笑起来。
“要学堂图。”夏桐提议。
“我没甚么要缝的。”夏竹道,言下之意不用选。
“怎么会没有。”李盼看着她,“这成了家,很快就添丁进口的,小被子小枕头小衣小裳都要备的。趁现在有空,一件件缝起来,用时才不抓瞎。”
哈!夏竹一愣,想甚么呢,子嗣是说有就有的么!且不说她跟他……就算那甚么,也不是立即就来的。
可这些话没法说,大嫂是一片好意,她懂的。
见她默然,李盼以为她不好意思,又道:“添丁进口是喜事,大家都盼着呢。快,选两张。”
“您帮我选吧。”夏竹无奈道,“您的眼光好。”
李盼抿嘴一笑,并不推脱,当即选了五子登科、夫荣妻贵两张。
又选布料,又配线。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很快,已到未末时分。
夏敏过来,说车架已备,让夏竹收拾收拾准备动身。
“大哥,你赶我。”夏竹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你想哪里去了。”夏敏搓了搓手,“是爹爹让我来的,说侯府远,走迟了,要摸黑路,不安全。”
他继续道,“我早就说过,这儿是你的家,永远都是,想回来就回来。”
“还有我。”夏锦急道。
“你舍得回来?”夏敏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咱家可没鲜鱼吃。”
夏锦跟张显,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两人的缘分,却是起于一尾鱼。
青鱼。
听了哥哥的话,夏锦顿时记起前情前景,再说不出甚么,只是笑。
笑声中,一个老妇又来催请,接着,青荷也过来了。
夏竹知道再不能拖,只得起身。
“别落下东西。”见她跟着夏敏就往前厅走,李盼提醒道。
夏竹想了想,摇头,“没有,要真落下也无妨,又不是丢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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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爷呢?”厅上,夏大盛一看见夏竹,立即道。
忘了他了。夏竹一怔,将要解释,就见爹爹笑起来,目光望向厅门,“贤胥,快来。”
江石入厅,见礼道:“小胥贪睡,来迟了。”
“不妨不妨,来,喝茶。”
见他与父亲说说谈谈,很是欢洽,夏竹暗哼了一声。
喝着茶,夏大盛又叮嘱了夏竹几句,让她好好持家,襄助江石。
众人面前,夏竹只能应下。
两盏茶毕,江石告辞。夏大盛没有挽留,只拉着他的手,送出大门外。
只见那装食盒的车上,装的满满登登,除了盒子,还有菜坛酒坛,并兴家兴业两人的行李箱笼。
两个车夫红光满面,显见的饭饱茶足,见了夏大盛,立即道谢。
夏大盛拿出两个红包,赏了两人。
夏竹同家人告别,登车。
江石请岳丈留步,骑上黄骠马。
一队人,沐着夕照,缓缓离开。
直到车马都看不见了,夏大盛众人才转身回到厅上。
“芽芽没说甚么?”没坐稳的,夏大盛立即问夏锦。
“没有啊,怎么了?”夏锦一头雾水。
“她跟姑爷看起来,怪生分的,”夏大盛捋捋须髯,“今儿都没讲甚么话。”
“您拉着江石,不放手,小妹就算想说话,也不得空啊。”夏锦道。
“不是,”夏大盛摇摇头,却无法表述疑惑,最后叹了口气,“但愿我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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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马车稳稳停在定远侯府门前。
夏竹将要下车,就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围拢过来,她推开车窗,见早上那帮着搬抬食盒的小丫头们,已到了后车前,看着车上的东西,直瞪眼。
“这,这都是甚么?”为首的小丫头问。
“我们的行李,还有回礼的咸菜米酒。”兴家一路跟在车后走来,此时正立在车厢边上,声音洪亮。
他二十多岁,很高,很结实,穿着褐布裤褂,看起来,好像一堵墙。
旁边的兴业也是一般身量,单看背影,会以为是兄弟俩。
“你是谁?”小丫头又问。
“夫人的仆从。”
小丫头打量了两人一番,扭头带着伙伴们走了,满脸嫌弃。
夏竹看着,微微一笑,太好了,要的就是这般。
她下车,让绿菊青荷帮着卸车,自己也抱了个小坛子,在前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