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看着他。
李信走到窗前,望着那颗星:“蒙恬在北境。有他在,姚庭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咸阳,替他看着那些人。”
王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也不去了。酒,等他回来再喝。”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窗外,那颗星亮着。
七、咸阳城门
天还没亮透,咸阳北门的城门洞里已经聚了人。
姚庭一身戎装,牵着马,站在城门口。离朱跟在他身后,背着包袱,冻得直哆嗦。力牧扛着斧头,走得不紧不慢的。常先抱着那面鼓,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霜。
青要站在城门洞里。
她不是一个人。大鸿站在她身后半步,穿着寻常的深衣,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像个来送药的郎中。他看见姚庭,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姚庭走到青要面前,站定了。
她把一个青布包袱递给他。姚庭接过来,打开一看——几包药,和以前一样,扎得紧紧的。底下压着一件皮坎肩,新缝的,针脚细密,但看得出缝的人手很生,有几针歪了,有几针扎得深了,皮面上留着几个小小的针眼。
姚庭抬头看着她。
青要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姚庭看见了,离朱也看见了。
大鸿从后头走上来,压低声音道:“赵高的人已经上路了。北境那边,蒙恬会接应你。”
姚庭看了他一眼:“你们怎么知道?”
大鸿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青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山社在赵高身边有人。”
姚庭愣住了。
青要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到了北境,小心赵庆。他是赵高的人。”
姚庭点了点头,把包袱系好,挂在马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那个从昨夜就一直堵在嗓子眼的话:“你不跟我去?”
青要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离朱都没看见。
“咸阳还有事。”她说。
“什么事?”
青要没有回答。大鸿从后头接了一句:“赵高要动,姚贾要盯,李斯要看。山社在咸阳,比在北境有用。”
姚庭看了青要一眼。她站在晨光里,鬓边的白发在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你会来吗?”他问。
青要沉默了很久。久到离朱在身后缩了缩脖子,久到力牧把斧头从右肩换到了左肩。
“会。”她说。
一个字。不重,不轻。
姚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勒着马,在城门口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垛口,看了一眼城门洞里青要站的地方,看了一眼远处咸阳宫的阙楼。
“我走了。”他说。
青要点了点头。
他策马出城。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青要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种在城门口的树。大鸿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姚庭的背影上,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算一笔复杂的账。
离朱跟在他马后,小声说:“哥,姐好像哭了。”
姚庭没有回头:“没有。”
力牧一巴掌拍在离朱肩上:“闭嘴!”
啪!
离朱揉着肩,不敢再说了。
常先走在最后面,步子很轻,怀里抱着那面鼓,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姚庭策马,没有再回头。
城墙上,白泽靠着垛口站着,看着姚庭的背影消失在北方的官道尽头。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很久,她才转身,走下城墙,消失在咸阳城的晨光里。
八、北去之路
数日后,北上途中。
官道两边的山峦已经覆了白雪,远远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天。北风从山口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
离朱缩在马背上,整个人裹成了一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也红红的,被风吹的。
“哥,”他牙齿打着颤,“这鬼天气,咱能不能歇一天啊?”
力牧在后面嗤了一声:“歇一天?你想冻死在路上?”
离朱:“那也比冻死在马上强啊……”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隔着厚厚的皮袄,这一巴掌拍得闷响:“冻死在马上还能跑,冻死在路上就真死了。”
啪!
离朱揉着肩,不敢再说了。
姚庭没理他们,勒马看了看前方。官道延伸出去,消失在风雪里。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偶尔有一两间茅屋,屋顶压着厚厚的雪,看不见炊烟。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咸阳早已看不见了,连渭水的那条白线都被山峦遮住了。但他知道那颗星还在那里,在他背后,在咸阳的上空,亮着。
路边有一个茶棚,歪歪斜斜地立着,棚顶盖着茅草,被风吹得哗哗响。一个老头蹲在灶台后面,烧着一锅热水,冒着白气。
姚庭勒马,朝茶棚走去。
一行人下了马,缩进棚子里。老头给每人舀了一碗热水,烫得离朱直咧嘴。姚庭端着碗,坐在棚子边上,目光扫过官道。
离朱喝完水,凑过来:“哥,你看啥呢?”
姚庭没答,只是朝官道方向努了努嘴。
离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官道对面的土坡上,停着几匹马,马上坐着几个人,穿着商贩的衣裳,但腰里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他们看见姚庭在看他们,便低下头,装作在整理着货物。
力牧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有人跟着。”
姚庭点了点头:“知道。别管。”
离朱看看姚庭,又看看力牧,小声问:“谁跟着咱啊?”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别问。”
啪!
离朱揉着肩,嘟囔着:“不问就不问……”
姚庭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放在桌上,起身:“走。”
一行人重新上马,继续北上。身后,那几个商贩也翻身上马,远远地跟着,像几条尾巴,甩不掉,赶不走。
九、三邪神·躁动
同一片夜色下,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刑天
淮北,焦村废墟。
那块刻着“刑天葬此”的石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碑面上的裂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深的像刀痕,浅的像蛛网。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地响着,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碑身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地震,是它自己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荒草伏下去,又立起来。夜雾从地底涌出来,在碑前凝聚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没有头,没有脸,只有两只眼睛,长在胸口的位置,血红,看着北方。
它看了一会儿,散了。
荒草恢复了平静,石碑也安静了。只有那几道裂纹,又深了一分。
共工
兰池。
池面结了薄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银光。冰面下有黑影在游动着,一圈一圈的,像被什么困住了,出不去。
忽然,冰面炸开了一道裂缝。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漫过池边的石板,漫过枯草,漫过姚庭曾经站过的地方。水面上浮着一团黑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个人的轮廓,没有脸,只有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死水,看着北方。
黑气散了。水退了。冰面重新合拢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蚩尤
楚地,某处深山。
一个老人坐在山洞里,面前燃着一堆火。他穿着兽皮,头发乱糟糟的,像几十年没洗过。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着,像眼珠子在转。
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竖的,金色,像蛇,又像虎。
“北边……”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有人过去了。”
他站起身,走出山洞。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不是人的,是牛的,头上有角,身后有尾。
他望着北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丑,丑得像裂开的石头。
“快了。”他说,“都醒了。”
他转身回洞,火灭了。山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叹着气。
十、星下
入夜,姚庭一行在路边一处废弃的驿站扎了营。
篝火烧起来,把周围的雪地映得通红。离朱裹着皮袄,蜷在火边,已经睡着了,打着细小的鼾声。力牧坐在棚子门口,斧头横在膝上,守着夜。常先抱着那面鼓,靠在柱子上,半睁半闭着眼,像是在听风的声音。
姚庭没睡。他坐在火边,从怀里摸出那件皮坎肩,摊在膝盖上。
篝火的光映在皮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格外清楚。有的扎得深了,皮面上留着一个针眼;有的扎得浅了,线头翘着,像是随时会散开。但每一针都扎得很实,没有一针是松的。
他摸了摸那些针脚,扎手。但暖。
他把坎肩叠好了,重新塞进怀里,抬起头,望着东南方向。
那颗星挂在天边,亮得刺眼。赤红的边缘把周围的夜空染成了暗红,像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这片被风雪覆盖的大地。
他想起青要说的那句话——“会。”
一个字。不重,不轻。
他低下头,又摸了摸怀里的坎肩。
北风从驿站的破墙缝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飞向黑暗的深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雪地上,嘶的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