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很静。
始皇躺在榻上,呼吸越来越弱。窗外的光透过帷幔照进来,落在脸上,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
他望着那道光线,想动一下手指,但手指不听使唤了。
“帝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灰烬,“朕……输矣。”
他忽然想笑。
朕此生——并吞八荒,席卷六合,自号皇帝;书同文,车同轨,定郡县之制;北逐匈奴,南取百越,筑长城万里,凿灵渠通漕,修驰道九千余里。
朕固以为,天命可胜。
忆昔徐生言海上仙山有不死药,朕信之。非愚也,惟其愿信耳。
“朕当为万年之君。”咸阳宫中之语犹在耳畔,群臣伏地,山呼“陛下万年”。朕亦以为,此言可践。
今卧沙丘,翻身不能。
念及扶苏。彼立于殿中,言儒生不当杀。朕当时以为其柔。今思之——柔者,或为是也。
然朕未改。
朕之一生,未尝认错。
“扶苏……”其声已不可闻,“朕……负汝……”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
那颗星还在那里。赤红的,像一只眼睛,看着他。
他最后看了它一眼。
“朕未输……”他喃喃着,“朕……惟时不我与……”
然后他不动了。
窗外,那颗星冷冷地照着。
一、沙丘·崩
沙丘宫的夏天,热得像一口蒸笼。
赵高从寝殿里出来的时候,袖口沾着一片水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就那么由着它贴在手腕上,凉凉的,黏黏的。寝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里头静得像一座坟。
他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笑,是某种更深、更冷的满意——像一条蛇吞下了猎物之后,慢慢地蜷起身子,等着消化。
李斯站在廊下的另一头,背着手,望着远处的沙丘。那片沙丘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眼睛疼。他听见赵高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丞相。”赵高的声音不高不尖,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陛下,驾崩了。”
李斯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沙丘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砖上。那块砖裂了一条缝,从东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道干涸的河。
他想起三天前,始皇最后一次召见他。那时始皇已经病得很重了,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呼吸急促,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被什么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
“李斯。”始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灰烬。
“臣在。”
“朕死后,扶苏即位。蒙恬为将军。你辅佐他。诏书在朕案上,等朕走了,发出去。”
李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叩首:“臣遵旨。”
他抬起头的时候,始皇已经闭上眼睛了。嘴角挂着一丝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会儿了。
那一眼,是李斯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始皇。
此刻,赵高站在他身后,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后脑勺:“丞相,陛下遗诏还未发出。扶苏即位,蒙恬必为将军。您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李斯转过身来。
他看着赵高。这个人的脸在廊下的阴影里半明半暗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光。那双眼睛不大,却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
“你想说什么?”李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赵高往前又走了半步,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蛇吐着信子:
“胡亥公子仁厚,易控制。扶苏刚毅,若即位,丞相……胡亥即位,丞相仍为丞相。扶苏即位,丞相……”
他没把话说完。不必说完。
李斯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感觉到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知道赵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刀子,但刀柄在对方手里。
“陛下遗诏……”他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刀,“已经写好了。”
“遗诏?”赵高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血被擦干净之后留下的那一道暗红的痕迹,“遗诏在陛下案上,还没发出。谁能作证?丞相你?我?还是那个死了的陛下?”
李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高开始不耐烦地换了一只脚站着。久到廊下有内侍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着他的骨头。
“箭已离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高笑了。那笑容在阴影里慢慢绽开,像一朵从腐肉里长出来的花。
当夜,矫诏写成了。内容与原遗诏完全相反:赐死扶苏、蒙恬。立胡亥为太子。
使者星夜北上,向上郡而去。那里有扶苏,有蒙恬,有三十万戍边的大军。
李斯独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刚写好的诏书。墨迹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从楚国西行入秦,路过函谷关。关吏问他:“你去哪里?”他说:“去咸阳,做丞相。”关吏笑了,笑他痴人说梦。
三十年了。他真的做了丞相。做了三十年的丞相。
现在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矫诏,手指发着抖,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窗外,那颗星亮得刺眼。
“晚了。”他喃喃着。
没有人听见。
二、上郡·扶苏
上郡的夏天比咸阳凉快些,但扶苏还是觉得闷。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颗星在白天也能看见,赤红,像一只眼睛。他已经看了它好几年了,从它第一次出现,到现在亮得刺眼。
蒙恬站在他身后,甲胄整齐,面色凝重。
“公子,该用膳了。”蒙恬说。
扶苏没有回头:“蒙将军,你说父皇为什么要让我来上郡?”
蒙恬沉默了片刻:“陛下让公子监军,是对公子的信任。”
“信任?”扶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城墙上的旗子,“我劝父皇不要焚书坑儒,他就把我赶到这儿来。这叫信任?”
蒙恬没有接话。
扶苏转过身,看着他:“蒙将军,你说实话。”
蒙恬迎着他的目光:“公子,臣只知道一件事——陛下若不信公子,不会让公子监三十万大军。这是秦国的命脉。”
扶苏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城墙下的旗帜哗哗地响着。远处的草原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一直铺到天边。
“公子——”蒙恬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咸阳来使。”
扶苏转过头。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上郡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人手持符节,甲胄上沾满了尘土。
使者很快到了城下。
扶苏下了城,在行辕中接旨。蒙恬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使者展开帛书,声音在空旷的行辕中回荡着: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行辕中死一般的寂静。
扶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他的脸色从平静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败。那卷帛书摊在他面前,墨迹还是新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出来的。
“赐死……”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
蒙恬猛地抬起头,盯着使者:“诏书是假的!”
使者面色不变:“将军,这是陛下亲笔。”
“陛下——”蒙恬的声音在发着抖,“陛下在何处?”
“陛下已崩于沙丘。”使者说,“此乃遗诏。”
行辕中更静了。
扶苏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他看着那卷帛书,看了很久。
“公子!”蒙恬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能死!这诏书是假的!陛下若真要赐死公子,何必派使者来?一道密令就够了。这是赵高的阴谋!”
扶苏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蒙恬,”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父皇若真要杀我,一道密令就够了。但他没有。他让使者来,当着你的面宣读——这是为什么?”
蒙恬愣住了。
“因为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杀我,是有理由的。”扶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要让天下人相信,我是个不忠不孝的儿子。这样,他立胡亥的时候,就没有人反对了。”
“公子——”
“你不懂。”扶苏打断了他,“父皇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天下人说他不公。他修长城,说‘朕为万世开太平’。他焚书坑儒,说‘天下愚者多’。他杀我,也要找一个理由,让天下人觉得该杀。”
他转身,面朝咸阳的方向,跪下。叩首。
“公子!”蒙恬跪在他身边,眼眶通红,“你手里有三十万大军!你——”
“三十万大军?”扶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像铁器在石头上刮着,“那是父皇的兵,不是我的。我若反了,天下人会说——你看,扶苏果然不忠,果然要反。”
他站起来,拔出佩剑。
剑光一闪。
血溅在案上的帛书上,把那行字染成了暗红色。
“公子!!!”
蒙恬跪在地上,抱着扶苏的身体,一动不动的。他的甲胄上沾满了血,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扶苏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咸阳的方向,望着那颗星,望着看不见的父皇。
他喃喃着,声音很轻,轻得连蒙恬都没听清:“父皇……儿臣……不孝……”
然后不动了。
蒙恬跪在那里,抱着他的尸体,很久很久没有动。
行辕外,风穿过城楼,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蒙恬站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他把扶苏的尸体放平,盖上自己的披风,转身走出行辕。
使者站在门外,面色惨白:“将军——”
蒙恬没有看他,只是说:“回去告诉赵高,扶苏已死。我蒙恬,不反。”
使者如蒙大赦,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蒙恬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颗星亮得刺眼,赤红色的边缘像一圈血晕,把周围的夜空都染成了暗红。
“公子……”他喃喃着,“你错了。陛下不会杀你。是赵高,是李斯。是那些——”
他没有说完。风把他的声音吞没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亲兵跟上来,低声问:“将军,去哪里?”
“北境。”蒙恬翻身上马,“找姚庭。”
三、咸阳·朝堂大乱
始皇驾崩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开了。
咸阳宫正殿,群臣跪伏着。新帝胡亥坐在御座上,冠冕太大,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赵高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殿中跪伏的群臣。他的嘴角勾着一丝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光。
“陛下有旨,”赵高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先帝遗诏,立胡亥为太子。扶苏、蒙恬,赐死。余者不论。”
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像炸开了锅似的——
“扶苏公子死了?”
“蒙恬也赐死?”
“这是矫诏!这一定是矫诏!”
文臣班列中,一个老者猛地站起来,须发皆白,面色涨红。他是右丞相冯去疾,始皇临终前留他守着咸阳。
“赵高!”冯去疾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先帝遗诏何在?拿出来让群臣过目!”
赵高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冯丞相,”赵高的声音不高不尖,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先帝遗诏,臣已宣读。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先帝。”
殿中更静了。
冯去疾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着抖:“你——你这是——”
“来人。”赵高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冯丞相年老体衰,送回府中休养。”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冯去疾。他挣扎了几下,挣不开,被拖了出去。他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赵高!李斯!你们不得好死!先帝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们——”
殿门关上了。声音断了。
群臣跪伏在地,没有人敢再说话。御史大夫德站在文臣班列中,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着抖,但他什么也没说。
李斯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四、各方·暗流
李斯府。
李斯独坐在密室里,面前摆着那三枚玉符。他拿起一枚,放下;又拿起一枚,又放下。手在发着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了。
心腹跪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大人,使者已到上郡。扶苏公子……自尽了。蒙恬没有接旨,去了北境。上郡三十万大军,已交裨将王离统领。”
李斯的手停住了。
“蒙恬……”他喃喃着,“去了北境?”
“是。”
李斯沉默了很久。他把玉符放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排好,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知道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桌上的灯燃尽了,油芯发出“嗞”的一声,灭了。黑暗把他吞进去,连影子都看不见。
赵高府。
赵高站在窗前,望着那颗星。嘴角勾着一丝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血被擦干净之后留下的那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心腹跪在他身后,不敢抬头。
“使者已到上郡。扶苏自尽。蒙恬没有接旨,去了北境。三十万大军,已交王离。”
赵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颗星上,空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蒙恬……迟早要死。北境那边,也有人。让他死在北境,死在匈奴手里,死得像个样子。”
心腹领了命。
赵高望着那颗星,喃喃着:“快了。”
窗外,那颗星亮得刺眼。
姚贾府。
姚贾把那张颠倒八卦的拓片从匣子里取出来,看了很久。乾在下,坤在上。天翻地覆。
他把拓片重新卷好,放回匣子里,锁上。
“天要变了。”他说,只有这四个字。
心腹站在一旁,低声问:“大人,我们怎么办?”
姚贾沉默了片刻:“等。等李斯和赵高斗。等蒙恬和姚庭死。等这颗星——亮到该亮的时候。”
冯去疾府。
冯去疾被送回了府中。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先帝的画像,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着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心腹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赵高……李斯……”冯去疾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们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颗星。
“先帝在天之灵,会看着你们的。”
窗外,那颗星冷冷地照着。
御史大夫德府。
御史大夫德独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几卷竹简,是这些年御史台弹劾赵高、姚贾的奏章副本。他一卷一卷地看着,看得很慢。
看完了,他把竹简收好,锁进匣子里。
“这些,”他对心腹说,“藏好了。以后用得上。”
心腹不解:“大人,现在……”
“现在?”德冷笑了一声,“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赵高有胡亥,李斯有矫诏,蒙恬在北境,姚庭也在北境。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颗星。
“等。”他说,“等蒙恬回来。”
王贲府。
王贲与李信对坐着。面前摆着酒,两碗,谁都没动。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把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扶苏死了。”王贲开口了。
李信点了点头:“蒙恬去了北境。姚庭也在北境。”
“赵高不会放过他们。”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