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启程前夜
南里宅院的灯,燃到深夜还没熄。
姚庭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包袱里,系好口子,搁在榻边。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该带的不该带的都分好了,青要给的那些药包,他贴身放着,又在外头裹了一层旧布,扎得死紧。
离朱蹲在门槛上,翻着他自己的包袱,翻出一双毛皮手套,往手上套了套,又嫌弃地扔回去:“这谁做的啊?五个指头就俩洞。”
力牧从廊下探进头来,一眼看见那双手套,一把抓过来:“这是姚庭的,你拿错了。”扔给他一双补丁摞补丁的旧手套。
离朱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苦着脸:“凭什么他戴新的我戴旧的啊?”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因为他是老大。”
啪!
离朱揉着肩,小声嘟囔着:“老大了不起啊……”但到底没敢再换。
常先靠在柴堆上,怀里抱着那面鼓,眼睛半睁半闭的。他今天擦了三遍鼓面,又把皮囊的带子重新缝了一遍,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此刻鼓已经装好了,背在背上,他靠在那里,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着什么。
姚庭收拾完了,走出屋门,站在院中。
冬夜的天空又高又远的,星星密密匝匝的,像撒了一把碎银。东南方那颗星格外显眼,赤红的边缘把周围的夜空染成了暗红,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朝青要的屋子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人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她在里头坐了多久,他不知道。他从傍晚收完东西就看见那盏灯亮着,到现在也没熄。
他站了一会儿,没去敲门。
院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白泽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抱着剑,一身素衣,面容清冷。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中的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姚庭转过身,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白泽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
她开口,说了两个字:
“活着。”
然后转身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消失在巷子深处。夜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离朱从墙头探出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小声说:“她是不是专门来咒你的啊?”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闭嘴!”
啪!
离朱龇牙咧嘴的,不敢再说了。
姚庭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比昨夜又亮了一分。
他转身回屋,吹灭了灯。
二、赵高之眼
同一片夜色下,赵高府中的密室,灯也亮着。
赵高趴在榻上,伤已经好了大半,但面色比受伤前更阴冷。那种冷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更空的东西——像一口枯井,什么也填不满,只能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摔得粉碎。
心腹跪在榻前,额头贴着地,不敢抬头。
“姚庭明日启程?”赵高的声音尖细,像蛇吐着信子,在密室里回荡着。
“是。”心腹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北路,过太原,入云中。随行二十亲兵,加上他那几个跟班。”
赵高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刀子划过铁皮。
“二十亲兵?够干什么的。”
他的手指在被褥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的。敲了很久,久到心腹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北境那边,”他忽然停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咱们有人吗?”
心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有。蒙恬帐下有个军侯,叫赵庆,是咱们的人。还有几个散在各处的,都在要害位置上。”
赵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空空洞洞的,像在数着上面的裂纹。
“告诉赵庆,姚庭到北境后——”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意外死得像个样子。别让人看出来。”
心腹迟疑了一下:“大人,蒙恬也在北境,他与姚庭交好……”
赵高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冷得像结了冰:“蒙恬?他自己都未必能活着回来。扶苏已死,蒙氏迟早要完。更何况——”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姚庭去了北境,两个人凑在一起,是祸害。”
心腹不敢再说了,叩首:“是。”
赵高望着屋顶,目光空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姚庭……”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留不得。”
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赵高没有看见,心腹也没有看见。
但那个黑影记住了每一个字。
三、李斯之算
同一片夜色下,李斯府的书房,灯也亮着。
李斯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三枚玉符——太祝丞的、博浪沙的、兰池的。他把它们排成一排,看了很久,然后一枚一枚地收进匣子里,锁好了。
心腹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赵高果然派人去北境了,要动姚庭。”
李斯没有抬头,只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在笑话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等不及了。”
心腹试探道:“大人,我们要不要提醒姚庭?”
李斯摇了摇头,把匣子推到一边:“不用。蒙恬在那边,姚庭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让你送的信,送到了吗?”
心腹点了点头:“送到了。蒙将军说‘知道了’。”
李斯“嗯”了一声,没有再问。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姚庭若死,赵高下一个杀的就是你。”蒙恬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颗星亮得刺眼,赤红的边缘像一圈血晕,把半边天都染红了。他看了很久,久到心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姚庭这把刀,”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还不能断。赵高若杀了姚庭,下一个就是蒙恬。蒙恬若死了,这朝堂上,就没人能按住赵高了。”
心腹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斯又看了一会儿那颗星,忽然说:“帝俊之心又亮了一分。这颗星,到底要亮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那颗星冷冷地照着,像一只眼睛,看着咸阳城里每一个睡不着的人。
四、姚贾之冷
同一片夜色下,姚贾府的书房,灯也亮着。
姚贾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颠倒八卦的拓片。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觉得那个图案在动着——天在下,地在上,乾坤颠倒,万物翻覆。
他看了很久,终于把它收起来,锁进匣子里。
心腹站在一旁,压低声音道:“大人,赵高那边有动作了,要对姚庭下手。”
姚贾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在收拾着案上的简牍,一卷一卷地码好,动作很慢,很稳。
“让他去。”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成则我们少个麻烦,败则赵高倒台。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看。”
心腹迟疑了一下:“那我们要不要……”
姚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什么也别做。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他把最后一卷简牍放好,抬起头,看着心腹:“李斯那边呢?”
“李斯送了封信给蒙恬,内容不明。”
姚贾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那颗星亮得刺眼,他看了很久,久到心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李斯想保姚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保得住保不住,看命。”
他望着那颗星,忽然喃喃道:“帝俊……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那颗星冷冷地照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五、蒙恬之待
北境,云中郡。
蒙恬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北风从草原上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他穿着旧皮甲,没有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心腹从城下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咸阳来信。”
蒙恬接过来,展开。是李斯的信,只有一句话:“姚庭若死,赵高下一个杀的就是你。”
他看了很久,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姚庭到哪了?”
“刚到太原,还有半月路程。”
蒙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城墙外的荒原上。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
“给他收拾一间屋子,”他说,“靠我近的。”
心腹迟疑了一下:“将军,姚庭是被贬来的……”
“我知道。”蒙恬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很硬,“但他是我兄弟。赵高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他转身走下城墙,步伐很快,甲胄在风里哗哗地响着。
心腹跟在后面,不敢再问了。
六、王贲·李信
王贲府中。
王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兵书,但没在看。他手里握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转着。
心腹推门进来:“将军,姚庭明日启程去北境。”
王贲手上的铜钱停了。
沉默了片刻,他把铜钱往案上一拍,站起来:“备马。”
心腹一愣:“将军要去哪?”
“送送他。”
李信府中。
李信正在院中练着刀。刀光如雪,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银弧。他练了很久,久到额上见了汗。
收刀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王贲。
“你也睡不着?”李信问。
王贲靠在门框上,没答:“姚庭明天走。”
李信把刀插回鞘里,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去送?”
李信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