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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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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郡陨石案后数日

一、暗流

姚贾府中的密室,灯火昏黄。

两张案几相对着,上面摆着几份密报、一卷拓片。姚贾坐在左边,赵高坐在右边。两个人都没带随从,连倒酒的侍者都打发走了。

赵高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尖细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着:“姚廷尉,东郡那块石碑,姚庭砸了。碎片扔进黄河。欺君之罪,板上钉钉啊。”

姚贾没有碰酒,只是看着那份拓片。拓片上是一个颠倒的八卦——乾在下,坤在上,天翻地覆。

“他以为砸了就没人知道?”姚贾冷笑了一声,“我的人早拓了碑文。”

他把拓片推到赵高面前:“就说是他私刻妖石,妖言惑众。”

赵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姚廷尉,”他放下酒盏,声音尖细得像一根针,“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武将们那么护着他?”

姚贾的手指顿了一下。

“蒙恬、王贲、李信、辛胜……王翦那老东西都替他说话。”赵高一条一条地数着,“十年,他在军中待了十年。那些武将,把他当自己人。”

姚贾的脸色变了。

他忽然明白赵高在说什么了。不是姚庭挡路。是武将集团有了一个能打的、有军功的、被始皇信任的代言人。这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姚贾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次必须把他按下去。”

赵高点了点头:“按不下去,以后就没人按得住了。”

两人对视着。目光里都有东西在燃烧——不是仇恨,是恐惧。

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二、朝堂·起诉

次日,咸阳宫正殿。

冬日的晨光从殿顶的天窗照下来,落在御座前的铜阶上,亮得晃眼。群臣分列两班,文东武西,肃然而立。殿中焚着西域进贡的香料,白色的烟袅袅地升着,把满殿人影衬得有些虚幻。

姚庭站在武将班列靠后的位置,玄甲赤缘,腰悬长剑。他面色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离朱蹲在殿外的廊柱下,急得抓耳挠腮的。力牧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常先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面鼓,一动不动。

“你说他们会不会出事啊?”离朱小声问。

力牧没睁眼:“闭嘴。”

“我就问问——”

“闭嘴。”

离朱不敢再说了。

殿内,始皇端坐在御座之上。十二旒的冠冕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道冷硬的线条。他扫视着群臣,目光在李斯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姚贾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姚庭身上。

“有事早奏。”内侍的唱喝声在殿中回荡着。

姚贾出列了。

他手持笏板,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臣参左中郎将姚庭——东郡陨石案,姚庭欺君罔上,私毁证物,妖言惑众,形同谋反!”

满殿哗然。

文臣们面面相觑着,武将们握紧了拳头。有人低声议论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姚庭。

姚贾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缣帛,双手呈上:“陨石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姚庭不报,反而砸石灭迹。此乃从东郡搜得的拓片,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去,呈给始皇。

始皇展开缣帛,看了一眼。那行字刻得极深,笔划锋利,像刀子刻出来的。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到旁边的图案上——那个颠倒的八卦。

他没有说话,把缣帛放在了案上。

赵高出列了。

他拱手躬身,声音不高不尖,恰到好处:“陛下,臣有证人,可证姚庭砸毁石碑、隐瞒妖言。”

始皇点了点头。

赵高一挥手。殿门打开了,两个小吏被带了进来。他们穿着东郡的官服,面色惨白,腿肚子直打颤,一进殿就跪下了,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

“说。”赵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似的,扎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左边那个小吏先开口,声音发着抖:“启、启禀陛下,姚、姚中郎将到东郡后,见那石碑,命人砸碎,碎、碎片扔进黄河。他、他还警告下官,不许外传……”

右边那个跟着附和:“是、是!下官亲眼所见!那石碑上刻着字,下官、下官不敢隐瞒……”

姚庭依旧站在原地,面色不变。

三、朝堂·自辩

始皇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姚贾和赵高,落在姚庭身上。

“姚庭,你可有话要说?”

姚庭出列,抱了抱拳,声音沉稳:“臣有话说。”

他转向那两个小吏,目光平静,却让那两人把头垂得更低了。

“二位说本将命你们砸碑?”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将到东郡时,身边带着多少亲兵,你们可还记得?”

左边那个小吏愣了一下:“二、二十余人……”

“二十余人。”姚庭点了点头,“本将若要砸碑,何须劳动二位?我自己的亲兵就能办。”

殿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姚贾眉头皱起,正要开口,姚庭已经转向他了。

“姚廷尉说臣欺君罔上,臣认。”他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臣确实砸了那块石碑。”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蒙恬握紧了拳头,王贲皱起了眉头。

“但臣不认‘妖言惑众’,更不认‘形同谋反’。”姚庭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那块石碑上的字,不是臣刻的。臣到东郡时,它已经在那里了。臣砸它,是因为那上面的妖言若传出去,东郡百姓要遭殃,东郡官吏要掉脑袋,东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转向始皇,抱了抱拳:“臣欺君,是为保民。臣有罪,但臣无罪。”

殿中静了下来。

姚贾冷笑了一声:“保民?你砸的是证物,毁的是陛下该知道的事。你拿什么证明你不是在灭口?”

姚庭看着他:“廷尉的意思是,臣应该把那石碑留着,让东郡百姓跪着磕头喊‘始皇帝死而地分’,让妖言传遍天下,让陛下大怒,杀一批人、抓一批人,血流成河——这才叫忠臣?”

“你——”姚贾面色涨得通红。

“够了。”始皇的声音从御座上压下来,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回去。

四、朝堂·武将辩护

蒙恬大步出列,甲胄铿锵作响,抱拳道:“陛下,臣有一问。”

始皇看着他:“问。”

蒙恬转向姚贾:“姚廷尉,你说姚庭谋反。他谋什么反?他跟着臣打了十年仗,灭国无数,身上刀疤不下十处。一个谋反的人,会替陛下卖命十年?”

姚贾面色不变:“蒙将军,正因为他有军功,才更危险。”

“危险?”蒙恬的声音提高了一分,“姚庭若有异心,灭楚时他手里有兵,灭齐时他手里也有兵,他为什么不反?非要等到天下太平了,在东郡弄块石头——就为了刻几个字?”

殿中武将纷纷点着头。王贲、李信等人虽然没有出列,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姚贾身上,像一把把没出鞘的刀。

姚贾冷笑了一声:“蒙将军,你这是在替姚庭担保?”

“担保?”蒙恬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姚廷尉,你知道臣担保一个人,要担什么吗?”

他转向始皇,单膝跪下:“陛下,臣蒙恬,以三十年军功、以蒙氏一族的名誉,担保姚庭不反。若他日姚庭谋反,臣愿与他同罪。”

殿中死寂。

王贲紧跟出列,跪下:“臣附议!”

李信、辛胜,一个个武将出列。他们的甲胄声此起彼伏的,像战鼓擂响了似的。

就在这时,始皇开口了。

“蒙恬。”

蒙恬抬起头:“臣在。”

“你们这是要结党?”始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从御座上劈下来,劈开满殿的甲胄声,劈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殿中死寂。

蒙恬跪了下去。王贲跪了下去。所有武将都跪了下去。

“臣不敢。”蒙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始皇盯着他,盯着跪了一地的武将,盯着他们的甲胄、他们的剑、他们的拳头。那目光像一杆秤,在称量着每一个人的重量。

“你们担保姚庭,”始皇说,“谁来担保你们?”

没人回答。

殿中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五、朝堂·冯劫的调查报告

就在这时,冯劫出列了。

御史大夫的朝服在殿中格外醒目。他面色冷峻,腰背挺直,像一把刚出鞘的剑。他手里拿着一卷简牍,是东郡送来的正式公文。

“陛下,臣有话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东郡陨石案,臣查过。”

姚贾脸色一变。冯劫的调查报告,他没有看过。

冯劫展开简牍,念道:“始皇三十六年秋末,东郡天降陨石,百姓惊怖,以为天罚。陨石落地后,方圆数十里,百姓疯癫自残者过百人,跪地磕头流血者不计其数。当地官吏无法制止,上报朝廷。”

他抬起头,看着始皇:“这是东郡郡守的正式公文。上面有他的印,有日期,有目击者的画押。姚庭到东郡时,那里的百姓已经疯了。”

他把简牍呈上去。内侍接过来,递给始皇。

始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冯劫继续说:“陨石上的字,臣也查过。那不是姚庭刻的。他刻不了那么深的字,也没有那个时间。他到东郡的第二天就砸了石碑,第三天就回了咸阳。那些字,是先于他存在的。”

姚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冯御史,你这是在替他开脱——”

“开脱?”冯劫打断了他,声音更硬了,“臣是御史大夫,掌监察之责。臣查案,只讲证据,不讲人情。东郡的公文在此,陨石拓片在此,姚庭砸碑是事实,但他没有刻字,也没有妖言惑众,更谈不上谋反。这是事实。”

他转向姚贾:“姚廷尉,你说姚庭‘妖言惑众’,证据在哪里?是他写了那行字,还是他传了那行字?”

姚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说他‘形同谋反’,”冯劫步步紧逼着,“谋反需要兵、需要粮、需要谋划。姚庭有什么?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粒粮草,没有一封密信。就凭他砸了一块石碑,就叫谋反?”

殿中武将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姚贾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冯劫,你——”

“够了。”始皇的声音再次压了下来。

他看了冯劫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许。冯劫低着头,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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