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堂·对质
始皇的目光落在两个小吏身上。
那两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抖得像筛糠似的。
“你们两个,”始皇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那两人差点瘫在地上,“是亲眼看见姚庭砸碑?”
左边那个小吏拼命点着头:“是、是……”
“碑上刻着什么字?”
“刻、刻着……‘始皇帝死而地分’……”
“姚庭让你们砸的?”
“是、是他下令的……”
始皇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们是东郡人?”
“是、是……”
“东郡百姓疯癫的事,你们知道吗?”
两人同时愣住了。
右边那个小吏结结巴巴的:“知、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始皇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朕问你,东郡陨石落地后,有多少人疯癫?有多少人磕头磕出血?有多少人喊‘天塌了’?”
两个小吏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殿中静得可怕。
始皇盯着他们,目光跟刀子似的。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姚庭砸了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们来的?”
两个小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左边那个嘴唇哆嗦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赵高那边瞟了一下。
赵高的脸白了。
只是一瞬,他恢复了平静,但始皇已经看见了。
“来人,”始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声惊雷,“把这两个人拖下去,交给廷尉署,严审。”
两个小吏瘫在地上,被侍卫拖了出去。他们的惨叫声在殿中回荡着,渐渐远去了。
殿中死寂。
姚贾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赵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斯站在文臣列中,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满意。
七、朝堂·裁决
始皇沉默了很久。
殿中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姚庭始终站着,面色平静。
始皇终于开口了。
“姚庭。”
姚庭出列,抱了抱拳:“臣在。”
“你砸碑,是为了保百姓?”
“是。”姚庭答着,没有犹豫,“臣到东郡时,百姓已经疯了。若如实上报,必兴大狱。臣不忍。”
始皇盯着他。那目光隔着十二旒冠冕,像两道无形的剑。
“欺君之罪,你认不认?”
姚庭沉默了一瞬,叩首:“臣认。”
“罚你三年俸禄,”始皇说,“调去北境,守一年。”
姚庭叩首:“臣领旨。”
始皇的目光转向姚贾和赵高。
两个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动的。汗从姚贾的鬓角淌下来,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赵高趴得更低了,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姚贾、赵高。”
“臣在。”两人齐声。
“你们参姚庭谋反,查无实据。所奏不实,各降一级。”
姚贾的身子抖了一下。赵高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
殿中一片死寂。
始皇站起身。群臣齐齐低下了头。
他扫视着众人,目光从武将身上掠过——那些跪了一地的人,那些慢慢松开的拳头——从冯劫身上掠过——那个跪得最直的人——从李斯身上掠过——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人。
“朕用姚庭十年,”他说,“若疑他,早疑了。”
他顿了顿。
“但朕用你们所有人,也一样。”
他转身走入后殿。冠冕上的玉串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远去了。
群臣跪拜。
李斯慢慢抬起头,看着始皇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满意。
八、余波·李斯的算计
李斯府中。
李斯独坐在密室里,面前摆着那三枚玉符。太祝丞的、博浪沙的,还有一枚是兰池的——赵高的人留下的那枚。
心腹垂手站在一旁,压低声音道:“大人,今日朝堂上,蒙恬被罚去北境了。姚庭也被调走了。姚贾赵高被降了级。”
李斯没说话,只是把三枚玉符排成了一排。
心腹试探道:“大人,您今天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说啊?”
李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说了,就输了。”
他把玉符收进匣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蒙恬被罚,姚贾赵高被降级,姚庭被调走。”他喃喃着,“陛下这一手,把所有人都按住了。”
他顿了顿。
“但也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窗外,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嫌隙已生。”他说,声音更轻了,“武将恨姚贾赵高,姚贾赵高恨武将,陛下谁都信,又谁都不信。这朝堂上,以后就没有‘联手’这两个字了。”
心腹恍然:“大人高见。”
李斯没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
姚庭被调去北境了。蒙恬也在北境。两个人凑在一起,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颗星,又亮了一分。
九、余波·赵高的空
赵高府中。
赵高趴在榻上,屁股上敷着药,疼得龇牙咧嘴的。两个小吏跪在一旁,不敢抬头。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屋顶的横梁。
那目光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空——比恨更可怕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
“姚庭……”
他没说下去。但那两个小吏的脊背,更弯了。
十、余波·姚庭的内心
殿外,冬日的阳光惨白。
姚庭走出来,离朱从廊柱后跳出来,上上下下看了他三遍:“哥,你没事吧?你刚才在殿上说自己欺君,吓死我了!”
姚庭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心里嘀咕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学会睁着眼说瞎话了?
但嘴角没动。
十年。他终于学会了,在这朝堂上,脸是不能动的。
青要已经在廊下等候了。她站在一根石柱旁边,玄色官服,发髻齐整,鬓边的白发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姚庭走出来,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并肩走着。
两人都没有开口。
力牧跟在后头,把那把斧头扛在肩上,走得不紧不慢的。常先抱着鼓,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十一、夜话
夜深了。
姚庭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望着东南那颗星。离朱蹲在墙头,力牧在廊下擦着斧头,常先靠在柴堆上打着盹。
“哥。”离朱忽然开口,“你说那俩人会不会再搞事啊?”
姚庭看着那颗星,比昨夜又亮了一分,赤红的边缘像一圈血晕。
“会。”他说。
力牧从廊下探出头:“来就来,怕个屁。”
常先睁开眼,看了看姚庭,什么也没说,把那面小鼓抱得更紧了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青要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药汤,放在姚庭手边。她没说话,甚至没看他一眼,放了药就转身回去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进去了。
姚庭端起药,一口饮尽了。药是温的,有点苦。
咸阳城静卧在夜色中,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远处,姚贾府的灯火还亮着,赵高府的灯火也亮着,李斯府的灯火也亮着。
东南星悬在天际,比昨夜又亮了一分。
像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