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庭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他提起笔,在简牍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
离朱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满简被划掉的墨痕,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姚庭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要是被砍头了,你们记得给我收尸啊。”
离朱愣住了:“哥——”
“快去。”姚庭把笔搁下,对离朱说,“把那块石碑……处理掉。趁我还没后悔。”
离朱跳下窗台,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哥,这可是欺君啊……”
“我知道。”姚庭打断他,“快去。”
离朱咬了咬牙,推门出去了。夜色吞没了他瘦小的身影。
力牧看着姚庭,没说话,只是把斧头擦得更亮了。
常先睁开眼,看了看姚庭,什么也没说,把那面小鼓抱得更紧了些。
六、咸阳
数日后,姚庭回到了咸阳。
他第一时间去了南里的宅子。青要在院里收着药,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继续手上的活。
姚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
“陨石上的字,是‘始皇帝死而地分’。”
青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着:“我知道。”
“还有一个图案。”姚庭说,“八卦,但是反的。白泽说‘反的’。”
青要没说话。
姚庭看着她:“那颗星到底是什么啊?”
青要沉默了很久。久到秋风把几片枯叶吹进院子,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一只眼睛。”她说。
姚庭愣住了:“谁的眼睛?”
青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帝俊。”她终于说。
姚庭愣在那里。他想起那些疯癫的百姓,想起那个颠倒的八卦,想起老妇人嘶哑的声音——“他来了!他一直在看!”
“他一直在看?”他问。
青要点了点头:“一直在看。”
姚庭望向东南方。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离朱蹲在墙头,难得没插嘴。
七、夜话
入夜了,姚庭站在院中,望着东南那颗星。
青要从屋里出来,在他身侧站定了。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像两棵树,根扎在同一片土里。
“他为什么看着我?”姚庭问。
“因为你是轩辕。”
姚庭转过头。月光照在青要脸上,鬓边的白发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刀锋。
“轩辕和他有什么关系?”
“涿鹿之战。轩辕打败了他,把他封印了。”
姚庭沉默了片刻:“所以他恨轩辕?”
青要摇了摇头:“不是恨。是……等他醒。”
“等他醒,然后呢?”
青要没回答。
秋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渭水的气息,湿湿的,凉凉的。离朱在墙头缩了缩脖子,力牧在廊下打了个哈欠,常先靠在柴堆上,像是睡着了。
“婴。”姚庭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青要:“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青要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你还不够强。”
姚庭愣住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博浪沙之后,他说要查姚贾,她说“别查太深,因为你还不够强”。现在她又说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青要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现在也不够。”
然后推门进去了。
姚庭站在院里,望着那颗星,许久没有动。
离朱从墙头探下头来,小声说:“哥,她啥意思啊?”
姚庭没答。
八、宫中
咸阳宫,御书房。
始皇批完最后一卷简牍,搁下笔。姚庭的密报摊在案上,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东郡陨石,天降异象,妖言惑众。臣已安抚百姓,销毁妖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颗星悬在东南方,比昨夜又亮了一分,赤红,像血似的。它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他,看着咸阳,看着整个天下。
“帝俊……”他喃喃自语着,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殿檐下的铜铃,“朕倒要看看,是你翻身快,还是朕长生快。”
他站了很久,久到内侍进来添了两次灯油。
然后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下一卷简牍,继续批阅着。
窗外,那颗星冷冷地照着。
九、李斯的密报
李斯府中。
李斯独坐在密室里,面前摆着两份玉符——太祝丞的、博浪沙的。第三份——兰池的——还缺着,但他知道它在哪里。
心腹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大人,东郡那边有消息了。姚庭砸了石碑,碎片扔进黄河了。”
李斯冷笑了一声:“他倒是聪明。”
心腹试探道:“大人,要不要……”
“不用。”李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那颗星上,“他会自己跳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跳出来才好。”
十、那颗星
夜深了。
姚庭还站在院中。离朱从墙头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那颗星。力牧在廊下擦完斧头,收起来,走到姚庭身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常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那面鼓,靠在柴堆上坐着,月光照在鼓面上,泛着暗沉的光。
“哥。”离朱忽然开口,“你说那颗星,还会更亮吗?”
姚庭看着那颗星,赤红的边缘像一圈血晕,把周围的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会。”他说。
离朱缩了缩脖子:“亮到啥时候是个头啊?”
姚庭没回答。
咸阳城静卧在夜色中,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渭水无声地流淌着,把那颗星的倒影揉碎在水面上,又拼起来,又揉碎。
那颗星悬在天际,赤红的,亮得刺眼。
远处,咸阳宫的灯火还亮着。李斯府的灯火也亮着。姚贾府的、赵高府的,都亮着。
像一群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看着那颗更大的眼睛。
帝俊的眼睛。
它悬在那里,看着咸阳,看着天下,看着每一个人。
夜很深。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