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李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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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李斯的疲惫
李斯书房。
灯燃着,火苗忽明忽暗的。李斯坐在案后,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格外深。他把那枚玉符推给姚庭。
“此案由你协查。”
姚庭接过玉符,抬眼看着李斯:“廷尉,查到哪里为止?”
李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查到你能查的地方为止。”
姚庭沉默了片刻:“幕后呢?”
李斯笑了。
那笑容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
“幕后的人,你查不动。”
姚庭看着他。灯影里,那张脸比白天老了十岁。
“廷尉查得动吗?”
李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姚庭,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姚庭。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离开楚国,投奔秦国吗?”
姚庭没答话。
李斯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因为我看见楚国要亡了。我看见了,但救不了。所以我走。”
他转过身,看着姚庭:
“后来我到了秦国,以为自己能救。救六国,救天下,救......自己。”
他又笑了,这回是苦笑。
“姚庭,你知道知道得太多是什么感觉吗?”
姚庭站着没动。
李斯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枚玉符,对着灯看了看。
“你知道‘朝歌’是什么地方吗?”
“商朝旧都。”
“商朝旧都。”李斯重复了一遍,“商朝亡了五百多年了。可那地方还在。那个人,也还在。”
姚庭心里一紧:“谁?”
李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枚玉符放回案上,推给姚庭。
“去查吧。查到哪算哪。查不下去了,就回来。”
他低下头,继续翻阅着案上的文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姚庭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斯不是在威胁他,是在提醒他。
这个站在权力顶峰的人,也有查不动的事。
“臣告退。”姚庭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出书房,夜风吹过来。
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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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宗
刺客的身份很快就查清了。
卷宗送到姚庭手上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了。
刺客名唤“葛婴”,赵国邯郸人氏。早年从军,曾随李牧抗击匈奴,积功至百夫长。李牧死后,赵王迁听信谗言,削了他的军功,把他逐出军营。此后流落江湖,不知所踪。
卷宗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当地官吏加上去的批注:
“其人勇武,然性暴戾,常言‘不服’。”
姚庭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葛婴临死前的眼神——那双眼,怎么阖都阖不上。
想起他最后那一撞。
想起他说“没路了”时的笑。
“不服”......
他问蹲在一旁啃着干粮的离朱:“你说,一个人得有多不服,才会死后都不闭眼啊?”
离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得看有多冤吧。”
“李牧死后,他被赶出军营。十年了,他靠什么活着?”
离朱想了想:“恨呗。”
姚庭看着他。
离朱难得正经了一回:“我娘死的时候,我也恨。恨了三千——不是,恨了很久。恨得什么都不想干,只想有一天能......”
他说到一半,忽然闭上嘴。
姚庭没追问,只是把卷宗合上了。
他想起葛婴临死前那个笑。不是解脱,不是恐惧,是事情办完了的笑。
什么事办完了?
刺杀失败,自己死了,这叫“办完了”?
除非——
他的任务不是刺杀成功。
他是来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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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追查
第二天,姚庭开始查。
从葛婴落脚的那个窝棚查起。窝棚在博浪沙外五里,一间破土屋,里头只有一张草席、一口破锅、几个粗陶碗。
离朱蹲在屋梁上翻找着,忽然喊了一声:“哥,有东西!”
他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块布片,里头裹着几枚铜钱。
姚庭接过来,翻过看了看——铜钱是秦半两,崭新,像是刚铸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姚贾
他把铜钱握在掌心,凉意透骨。
太祝丞是姚贾的人。葛婴的钱是从姚贾的人手里出来的。
他让离朱继续翻。离朱翻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哥,这人也太穷了吧?连个多余的衣裳都没有。”
姚庭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面。土屋的地是夯实的,但墙角有一块土颜色不太一样。他伸手扒开,底下埋着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头是一块破旧的帛书。
帛书上只有几个字,墨迹已经发黑,但还能看清——
“朝歌等你。”
姚庭把帛书收进怀里,站起身。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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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灭口
线索指向咸阳东市的一家商号——“顺通商行”,姚贾门客名下的产业。资金链的源头,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姚庭连夜赶回咸阳。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直奔顺通商行,商号的门关着。
他让离朱飞进去看看。
离朱翻墙进去,片刻后出来,脸色难得正经:“哥,掌柜死了。”
姚庭心里一沉。
“怎么死的?”
“说是急病。”离朱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但我瞅着不像。脖子上有掐痕,用布遮着,以为我看不见?”
姚庭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太祝丞死了。葛婴死了。商号掌柜也死了。
一条线,断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李斯那句话:“幕后的人,你查不动。”
不是查不动。
是查下去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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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府中·那颗星
回到府中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姚庭一进院门,就看见青要在院里站着,望着东南那颗星。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
“葛婴死了。”他说,“商号掌柜也死了。都是灭口。”
青要没说话。
“玉符又是‘朝歌’。钱是从姚贾的人手里出来的。”
青要依旧没说话。
姚庭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鬓边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那张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他问。
青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有。
沉默了很久,姚庭开口了:“那你告诉我,幕后是谁?”
青要看着他。目光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左肋。
“你感觉到了吗?”
姚庭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她说什么——那个在他身体里一直若有若无、偶尔烫一下的东西。
“感觉到了。”
“它在等人。”
“等谁?”
青要没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东南那颗星。
那颗星的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红。
姚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红色很淡,淡得像是眼花了。但他知道不是眼花。
那红色比昨晚又深了一分。
“那颗星......”他说。
“它在亮。”青要说,“越来越亮。”
姚庭看着她:“跟我有关?”
青要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离朱从墙头探出脑袋,想插嘴,又被力牧一把拽了回去。
久到常先靠在柴堆上,抱着那面鼓,一动不动的。
久到姚庭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青要忽然伸出手,按在他左肋上。
那里,那股热意猛地翻涌了一下。
不是疼,是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里醒了过来。
姚庭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凉,稳,和平时一样。但那一刻,他感觉到她指尖轻轻颤了颤。
只是一瞬。
青要收回手,转身要走。
姚庭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它是什么?”
青要停住,没回头。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
“刑天。”
姚庭愣住了。
“他在你身体里。”青要说,“不是全部,只是一片碎片。但它一直在等。”
“等什么?”
青要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一种姚庭从未见过的东西。
“等你够强的那一天。”她说,“等你来朝歌的那一天。等你......和他打的那一天。”
姚庭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
“那你呢?”
青要看着他。
“你压了三千年。”姚庭说,“你压的是什么?”
青要没有回答。
她只是抽回手,转身进屋。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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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决定
夜深了。
姚庭还站在院中。
力牧从廊下出来,走到他身边。两人都没说话。
良久,姚庭开口了:“力牧,那颗星,是不是又亮了?”
力牧抬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亮了。”
常先靠在柴堆上,嘴角微微动了动。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颗星,目光有些恍惚。
离朱从墙头探出脑袋:“哥,还查吗?”
姚庭望着那颗星。
他想起葛婴最后那一眼。死不瞑目的眼睛。圆睁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想起他说“没路了”时的笑。
想起那一撞。
一个人得有多不服,才会用这种方式去死?
不是为了杀始皇。
是为了让某个人看见。
让某个人知道,有人在等着。
让某个人心里那颗不服的种子,开始发芽。
那个人,是他自己。
“查。”他说。
离朱愣了一下:“怎么查?人都死了。”
姚庭转过头,看着他:“不是查案子。是查朝歌。”
离朱挠了挠头:“朝歌?”
“帝辛在等我。”姚庭说,“刑天也在等我。”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力牧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这回很重,拍得姚庭肩膀一沉。
啪!
“行。”她说,“老子陪你。”
常先站起来,默默地走到他身边。
离朱从墙头跳下来,咧嘴一笑:“那我也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姚庭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星。
咸阳城静卧在夜色中,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东南星悬在天际,比昨夜又亮了一分,边缘的赤红像一圈血晕。
远处,姚贾府的灯还亮着。
但姚庭没再看它。
他看着自己的左肋。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夜很深。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