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鬼敲门
夜已经很深了。
兰池宫寝殿外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光晕在雾气里化开,像一团团湿漉漉的蛋黄。雾是从池面上升起来的,秋夜的渭水凉得早,水汽漫过石栏,漫过廊柱,漫过姚庭的脸。
凉得像死人的手。
他靠在廊柱上,没有睡。离朱蹲在屋顶上,说是望风,其实在数着星星。力牧靠着墙根打着盹,斧头横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常先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面鼓,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白泽一如既往的抱剑站在最远的连廊末。
一切都安静得像幅画。
然后离朱就说话了。
“哥。”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不像是离朱了。
姚庭抬起头。
离朱蹲在屋顶上,没看星星,看着池面。他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嘴唇动了动:
“水里有东西。”
姚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池面平静得很,雾气浮动着,什么都没有。
但他握住了剑柄。
水花炸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是真的没有声音——那几道人影从水里跃出来,带起的水珠溅落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鱼尾拍着地。他们浑身湿透,在火光下一闪,已经扑向寝殿了。
动作极快。
落地无声。
姚庭拔剑冲出去的同时,离朱从屋顶飞扑而下,一脚踹向最前头那个刺客。那人被踹中后背,整个人拍在地上,脸埋进泥里,不动了。
离朱落了地,刚要松一口气——
那人双手撑地,像折断的树枝一样,一节一节地把自己撑起来。他的脸还沾着泥,鼻子歪了,嘴里往外淌着黑水,但眼珠已经转过来,盯着离朱。
“什么鬼!”
离朱后退了半步。
那人没看他,爬起来,继续朝殿门冲着。
仿佛离朱不存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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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庭迎上第二个。
那人浑身湿透,面色青白,发着亮,眼珠浑浊,像死鱼的眼睛。短刀劈过来,姚庭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他肋下。
剑入了半寸。
手感不对。
没有肉的阻力。
像刺进一块泡烂了的木头。
那人低头看了看肋下的剑。伸出手,握住剑身,往外拔着。
姚庭心头一凛,想抽剑,却抽不动。那人的手正把剑从自己身体里一寸一寸地推出来,血顺着剑锋往下淌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盯着姚庭,眼睛浑浊,嘴唇动着——
“不......服......”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溺水的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姚庭松了手,后退。
剑留在那人身上。
那人握着剑,像握着什么不相干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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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牧醒了。
他看见那个肩上插着剑的人朝殿门走去,二话不说,提了斧头就冲上去。一斧劈在那人肩上,斧刃砍进去,卡在骨头里。那人身子一歪,却不停,拖着力牧的斧头,继续走。
力牧松了手。
那人肩上挂着斧头,肋下插着剑,还在走着。
一步。两步。三步。
朝着寝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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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拦住他们!”
侍卫的惊呼声四起。有人拔刀冲上去,被一个刺客迎面撞倒。那刺客不躲不闪的,刀捅进肚子也不停,压在侍卫身上,伸手去够殿门的门槛。
够着了。
手指碰到门框的那一刻,他忽然不动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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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庭没时间看。
第三个刺客从池边站起来。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没有喊叫,没有对话,只是走着。有的腿断了,拖着走;有的半边脸没了,歪着头走;有一个胸口一个大窟窿,能看见里头黑乎乎的东西,还在走着。
他们走的方向都一样。
寝殿的门。
姚庭连退了两步,忽然就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刺杀的。
他们就是来而已。
只要还能动,就会一直走。走到殿门口。走到那个人面前。
走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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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面又炸开了水花。
姚庭转头看去——又有几道人影正从水中缓缓地站起来,水淋淋的,像刚浮上来的尸体。他们站起来,开始走。
一个。两个。三个。
“哥,打不完啊!”离朱在远处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姚庭握紧剑,剑却不在手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寝殿的门——
门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始皇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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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门开了。
不是大开,是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苍白,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不是鼓声。
是指节叩在木头上的声音。
很轻。
但那几个正在走的人,忽然都停了。
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向那扇门。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恐惧,是......渴望。
像渴了很久的人看见了水。
像死了很久的人看见了活。
下一秒,他们齐齐跪倒。
向着那扇门。
向着那只手。
叩首。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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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只剩火把噼啪的声响,和风吹过水面的呜咽声。
姚庭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剑从地上捡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插回鞘,握紧,让手不再抖。
离朱从墙角蹭过来,脸色煞白的:“那......那只手......”
“别问。”姚庭说。
力牧走过去,踢了踢最近那具尸体。尸体翻过来,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朝着夜空。力牧蹲下,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摸他的手腕——冰凉。皮肤是湿的,但不是汗,是池水。
“死了。”力牧说,“死透了。”
姚庭走过去,低头看那人的肋下。
那里有一个剑伤。他刺的。血已经凝了,黑红,沾在破烂的衣服上。
他伸手,按住那人的胸口。
凉的。硬的。
死了不止一天了。
姚庭猛地站起来,退后两步。
刚才......刚才他在和什么打?
夜风吹过,水面的雾气涌上来,扑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那雾气是凉的,凉得像手,像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在摸着他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着血。
那个人的血。
那个死人的血。
远处,侍卫还在喊叫着,火把还在燃烧着,池水还在荡漾着。
但姚庭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想着:
刚才,一个死人,被我杀了。
那他现在,是死两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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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共工
天亮以后,姚庭带着人仔细搜查了兰池周边。
刺客的尸体被抬到岸上,一共七具。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验了半天,只反复说着一句话:“这些人死于三到五日之前,皆是溺水而亡。”
姚庭不信。
他亲自看了一遍。每一个人的皮肤、指甲、耳鼻,都符合溺水的特征。但他们的伤口,剑伤、斧伤、刀伤,分明是昨晚造成的。
有一个胸口被劈开,能看见肋骨。肋骨是白的,肉是灰的,血是凝的。
死了五天的人,不会有这么多血。
除非他们昨晚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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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朱在池边芦苇丛里转悠着,忽然蹲下:“哥,这儿有东西。”
姚庭走过去。
芦苇丛中有一个残破的水靠,皮质的,上头刻着奇怪的符文,弯弯曲曲的,像是水流的样子。他把水靠翻过来,内侧绣着一个字——
赵
姚庭心头一跳。
赵?赵高的赵?还是赵国的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