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铁椎砸进副车的时候,姚庭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耳朵暂时聋了。
但那一刻,他只觉得世界忽然变成一块石头——硬的,冷的,不会动的。那辆六匹白马挽驾的车,在他眼前裂开着。木头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有一块扎进他旁边那匹马的脖子,马没叫,只是跪了下去,血溅了他一靴子。
然后声音回来了。
尖叫。马嘶。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喊着“护驾”。
他拔出剑,往林子里冲。
那是始皇二十九年三月十六,申时三刻。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一椎砸碎的,不只是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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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天前
那道旨意送到姚庭手里的时候,他正在院里擦着戈。
三月初九,始皇下诏:东巡。
离朱从墙头探下脑袋:“哥,啥事儿啊?”
姚庭没答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戈——那锈是他三天前刚擦掉的,这会儿又泛出一层薄薄的红色。
他想起王翦那句话:“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趟出去,不一定回得来。
“封禅泰山。”他听见自己说,“顺便看看六国旧地,还有没有不老实的人。”
离朱挠了挠头:“那不得一路杀过去啊?”
力牧从廊下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啪!
离朱揉着肩膀跳下墙,嘴里嘟囔着“我就问问嘛”。
姚庭没理他们。
他只是看着东南方。
那颗星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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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咸阳城外。
官道两旁跪满了百姓。姚庭勒马站在仪仗中军,看着眼前那条蜿蜒东去的金龙。
前头是导行的骑兵,甲胄鲜明,戈矛如林。中间是始皇的金根车,六匹白马挽着驾,华盖高张,在春日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后头跟着文武百官的车驾,辎重车队浩浩荡荡的,绵延好几里。
离朱骑在他旁边,两条腿夹着马肚子,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哥,这得走到啥时候啊?”
“你不是能飞吗?”
“飞了睡三天,划算吗?”离朱苦着脸,“再说了,您骑马我飞着,像话吗?”
力牧在后头嗤笑了一声。离朱回头瞪她,又被一巴掌拍在肩上。
啪!
姚庭没理他们。
他只是一直看着那条长龙的头。
太长了。他想。长得根本护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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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扎营的时候,蒙恬从后头跟上来,在他旁边站定了。
“想什么呢?”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博浪沙那边,设防了吗?”
蒙恬愣了一下:“博浪沙?那地方平时没人,设什么防啊?”
“地势怎么样?”
“平坦,多沙丘,官道从中间穿过去。”蒙恬皱起眉头,“前头看不见后头,后头望不见前头——你是担心有人埋伏?”
姚庭没答话。
蒙恬压低声音:“你觉得有人敢动陛下?”
姚庭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蒙恬沉默着。
远处,营火跳动着。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有人唱起了秦地的歌谣。歌声苍凉,在夜色里飘得很远很远。
“让人多盯着点。”姚庭说。
蒙恬点了点头。
但他俩都知道,这话说出来,就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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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一椎
七天后,车队进入原阳地界。
博浪沙的地势跟别处不一样。沙丘连绵起伏着,高的三五丈,矮的也有一人多高,上面长满了灌木和荒草。官道从沙丘之间蜿蜒穿过去,前头看不见后头,后头望不见前头。
风一吹,黄沙就扬起来,遮天蔽日的。
姚庭骑在马上,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太安静了。
这么大一片地方,连只鸟都没有。
他看向前头的金根车——那车正行到一处沙丘脚下,速度慢了下来。华盖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六匹白马的马鬃被吹得往一边飘。
就在这时——
他听见了。
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从地底深处往上拱着,拱得他□□的马猛地一趔趄。
然后才是声音。
“轰——”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脚底一路往上蹿,蹿到后脑勺,蹿得他眼前一黑。
他抬起头。
一道黑影正从右侧的灌木丛里飞出来。
那东西在半空中旋转着,慢得像是能看清每一圈,又快得根本来不及喊出那两个字。它擦过一根树枝,树枝齐刷刷断成两截;它掠过一片阳光,阳光被劈成两半。
姚庭张了张嘴。他想喊“护驾”,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他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一柄铁锥。
一百二十斤的铁锥。
正在砸向那辆六匹白马挽驾的金根车。
那一瞬间,姚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车里,是皇帝。
然后,那柄铁锥砸进去了。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了,大得耳朵直接把它屏蔽了。
他只看见那辆车在眼前裂开着。车辕折断了,马匹被拽得往一边倒下去。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溅着,有一块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他感觉不到疼。有一个车夫被抛到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动了。
然后声音回来了。
尖叫。马嘶。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喊“护驾”,有人喊“刺客”,有人喊“陛下”。
姚庭拔出剑,往林子里冲。
“护驾!”他听见自己在喊,“刺客在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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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追
林子里暗。
光线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栅栏。姚庭从那些光栅栏里穿过去,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闷响。
前方有人影在跑。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他犹豫了一瞬——往东。
身后传来力牧的脚步声,还有她的声音:“左边!”
姚庭往左一瞥。那个人影正在灌木丛里狂奔着,速度快得惊人,肩膀撞断的枝条噼啪作响。
“站住!”
那人没停。
追出数十丈,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是个中年男子。身形魁梧,浑身浴着血。他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刀身上还在滴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刚才突围时杀的。
他看见追兵,非但不逃,反而咧嘴笑了。
那笑容狰狞,带着一股野兽般的狠劲。
“来啊!”他吼道。
姚庭握紧剑,没有贸然上前。
他看清了那人身上的血——不是刀伤。是他自己撞进荆棘丛里刮出来的。还有他胸口那道旧箭疤,至少十年以上,已经发白了。
一个老兵。姚庭想。李牧的那种老兵。
力牧从后头冲上来,一斧劈过去。
那人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向力牧肋下。力牧横斧格挡,刀斧相交,“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姚庭趁势欺身而上,一剑刺向那人后心。
那人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一矮身,躲过这一剑,同时就地一滚,滚出三丈开外。
他爬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地喘着气。
“三个人打一个?”他狞笑着,“秦狗就这点本事?”
力牧冷哼一声,又要冲上去。
姚庭拦住了她。
他看着那人,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种东西:办完了。
“你是谁的人?”姚庭问。
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笑容越来越盛。
“你猜。”
姚庭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后退了一步。
姚庭又迈了一步。
那人又退了一步,退到一棵老树跟前,后背抵住了树干。
他看了看姚庭,看了看力牧,看了看远处正在逼近的秦卒。包围圈越来越小,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没路了。”他说。
姚庭停下脚步:“放下兵器,说出主使,可免一死。”
那人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仰天长笑起来。
那笑声在林中回荡着,凄厉,悲凉,绝望。
笑完了,他猛地一低头,狠狠撞向身后的树干。
“嘭。”
闷响。
姚庭冲上去的时候,他已经软倒在地了。
满头满脸都是血,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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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双眼
姚庭蹲下去。
他把那人翻过来。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是常年习武的人。胸口那道旧箭疤,发白了,至少十年以上了。
他把那人眼皮往下抹着。
阖上了。
手一松,又弹开了。
他又阖了一次。
又弹开了。
力牧在旁边压低声音道:“这人......得有多大的不甘啊?”
姚庭没说话。他看着那双眼睛。瞳孔已经在散着,但那股劲儿还在往外冲,冲得他手指发烫。
我不服。
我没做完。
你们这帮秦狗凭什么——
姚庭忽然把手收回来,不再阖了。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不服。”
那人当然不会再听见。
但姚庭觉得,他听见了。
“搜。”他站起来,“搜他身上,搜他落脚的地方,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离朱从后头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片,里头裹着什么东西。
“哥,那边有个窝棚,像是他落脚的地方。别的没有,就这个。”
姚庭打开。
里头是一枚玉符。
巴掌大小,碧色,刻着两个古篆——
朝歌
他把玉符握在掌心,凉意透骨。
太祝丞的玉符,也是这两个字。
“抬回去。”姚庭说,“请仵作验尸,查他的身份。”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那人。那人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太阳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满脸的血照得发亮。
姚庭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人从始至终,没问过皇帝死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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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子
行宫里,气氛压得像要凝出水来。
始皇坐在上首,十二旒冠冕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股威压跟山似的压下来,压得满殿臣僚不敢抬头。
姚庭跪在殿中,膝盖硌在冰凉的地砖上。
“查到了?”
始皇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像闷雷滚过似的。
姚庭呈上那枚玉符。
内侍接过去,呈给始皇。
始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旗帜的声音。
良久,始皇把那枚玉符往案上一掷——
“啪。”
那一声脆响,震得满殿人一哆嗦。
“一百二十斤的铁椎。”始皇的声音冷得像刀,“朕的将士,朕的车驾,在朕的眼皮底下,被一柄铁椎砸得粉碎。”
他站起来。
满殿臣僚齐齐低下了头。
始皇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李斯面前,停下。
李斯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一动不动的。
始皇俯下身,声音很低,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斯,你是廷尉。六国余孽在你眼皮底下活动,你不知道?”
李斯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臣......有罪。”
“有罪?”始皇直起身,冷笑了一声,“朕给你三十天。三十天内,查不出幕后的人,你自己知道后果。”
李斯叩首:“臣遵旨。”
始皇转身,拂袖而去。
群臣跪送着,大气不敢出。
姚庭跪在那儿,直到始皇的背影消失在殿后,才慢慢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案上那枚玉符——两个古篆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朝歌
他抬起头,看见李斯还跪在地上。
满殿的人陆续退去了,只剩下他们几个。
李斯慢慢站起来。膝盖明显僵了一下。他扶住案角,稳了稳身形,然后看向姚庭。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姚庭看不懂的东西——很累,很沉,像是背了太多东西,终于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