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咸阳城难得清静。
姚庭下了早朝便回了府,在院中坐着擦那把铜戈。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直发懒。离朱蹲在墙头晒着太阳,眯着眼,像只慵懒的狸猫。力牧在廊下磨她那把斧头,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常先靠在柴堆上打着盹,怀里抱着那面小鼓。
“哥。”离朱忽然开口。
姚庭没抬头:“嗯?”
“你说李斯那老头儿,昨儿个看我那眼神,像要把我炖了。”
力牧嗤笑一声:“炖你?你身上有几两肉?”
离朱正要反驳,院门被人敲响了。
姚庭放下铜戈,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宫中谒者,手持符节,身后跟着两名士卒。
“左中郎将姚庭听旨——陛下口谕:命你协查祭祀器物失窃一案,即刻往太祝丞仓库查验。”
姚庭抱拳:“臣领命。”
谒者点头,转身走了。
离朱从墙头跳下来:“哥,我跟你去!”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离朱早有防备,一矮身躲开,得意地笑——然后被力牧另一只手拍中。
啪。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离朱揉着肩,跟着姚庭往外走。
太祝丞的仓库在咸阳宫外东南角。姚庭带人穿过几条街巷,快到仓库时,余光忽然瞥见巷口一道白影一闪而过。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巷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离朱凑过来:“哥,看啥呢?”
姚庭摇了摇头:“没什么。”
但心里记下了。
仓库不大,青砖砌成,门是厚木所制,上着铜锁。院门外已经站着几名士卒,是先行封锁现场的。
姚庭走近细看——锁是完好的。但门上的封泥不对劲。
边缘有新鲜的裂纹。像是被人启开过之后又重新封上的。
“把锁打开。”
士卒取来钥匙,打开铜锁。姚庭推门进去。
仓库里头光线昏暗。堆满了祭祀用的器物——铜鼎、铜簋、玉璧、丝帛,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姚庭目光扫过去。
忽然停在墙角。
那里堆着几只铜鼎。样式跟秦鼎不一样,纹饰古朴,像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
他走过去,蹲下来细看。
鼎腹上隐约刻着两个字——
朝歌
姚庭心头一跳。
博浪沙那枚玉符。李斯府中那枚玉符。也是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姚庭回过头——白泽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靠在门框上,像已经站了很久。她扫了一眼墙角那几只铜鼎,面无表情地开口:
“帝辛的。”
姚庭站起身:“你怎么知道?”
白泽没回答。她已经转身走了。
离朱挠了挠头:“她是不是每次都要这样吓人?”
力牧从后头走过来,淡淡道:“习惯就好。”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帝辛”——这个名字他听过。老巫说的“纣王没死透”,说的就是这个人。
他正要下令仔细搜查——
仓库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你们干什么!这是太祝丞的库房,谁让你们进的!”
一个中年官员冲了进来。面色涨得通红,正是太祝丞本人。他穿着祭祀署的官服,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看见姚庭,他愣了一瞬,随即厉声道:
“你是何人?擅闯官署,该当何罪!”
姚庭出示符节:“奉旨查案。太祝丞,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太祝丞看见符节,脸色变了几变。随即镇定下来,冷笑。
“本官库中器物,自有账册可查。你算什么东西,敢来盘问我?”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手悄悄摸向腰间。
姚庭眼尖。看见他袖中寒光一闪——
“拿下!”
话音未落,太祝丞已经抽出短刀,朝他猛扑过来。
刀光如雪。直刺咽喉。
姚庭侧身避过,顺势一掌拍在他手腕上。短刀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太祝丞踉跄两步,还想挣扎——力牧从后头一把摁住,他整个人就动弹不得了。
“老实点!”力牧喝了一声。
太祝丞挣扎了几下。忽然不动了。
姚庭看着他。他也看着姚庭。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可以了”的表情。
接着他身子一僵,嘴角溢出黑血来。
整个人软了下去。
姚庭心知不妙,蹲下一看——他已经咬破了齿间藏好的毒囊。
气绝身亡。
那张脸迅速地失去血色。但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着,嘴角挂着那一丝古怪的笑。
不是解脱。不是恐惧。是那种……事情办完了的笑。
血腥味混着一股苦杏仁的气味从尸体上飘上来。姚庭胃里一阵翻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站起来。
他没有下令搜身。他蹲在那里,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笑。
“事情办完了”——什么事办完了?
这个人不是来杀他的。这个人是来死给他看的。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墙角那几只铜鼎。鼎上那两个字的刻痕,在昏暗的光里像两只眼睛。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人的死,是给那几只鼎看的。
“搜。”他站起来,“搜他身上,仔细点。”
力牧从太祝丞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枚玉符。巴掌大小。通体青碧。刻着两个古篆——
朝歌
姚庭接过玉符,在手里掂了掂。
凉。沉。
和博浪沙那枚一模一样。
他握紧那枚玉符,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祝丞是姚贾的人。这是李斯说的。但太祝丞仓库里有“朝歌”铜鼎,身上有“朝歌”玉符。
姚贾的人,为什么会有商朝的东西?
他想起博浪沙那个刺客。那人身上也有“朝歌”玉符。
想起老巫说的话:“纣王没死透。”
想起白泽刚才那两个字:“帝辛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太祝丞不是姚贾的人。太祝丞是“朝歌”的人。
他在仓库里藏那些铜鼎,是在等一个人来发现。
等谁?
等他。
等姚庭来发现。
然后他冲进来,拔刀,死在他面前。
让他看见那个笑。
那个“事情办完了”的笑。
办完的事,不是刺杀皇帝。是让姚庭看见“朝歌”。
姚庭攥紧那枚玉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离朱凑过来,小声问:“哥,怎么了?”
姚庭没答话。他只是把那枚玉符收进怀里,大步往外走。
“走,进宫。”
李斯正在书房批阅简牍。见姚庭进来,搁下笔。
“查得如何?”
姚庭将玉符呈上去,又把太祝丞仓库中发现刻字铜鼎、太祝丞拒捕被杀之事一一禀报。
李斯接过玉符。
目光落在“朝歌”那两个字上。
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此乃六国余孽作祟。”他把玉符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左中郎将辛苦了。”
姚庭道:“太祝丞是姚贾的人,是否要传姚廷尉问话?”
李斯摆了摆手:“不必。死无对证,追下去也是徒劳。你退下吧。”
姚庭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斯。李斯也看着他。那目光温和,却像一堵墙。
姚庭忽然想问:您到底在怕什么?
但他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李斯不会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