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告退。”姚庭抱拳,转身离去。
书房门阖上的瞬间,李斯脸上的温和就褪去了。化作一丝疲惫。
他拿起那枚玉符,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喃喃自语:
“姚贾、赵高……你们以为我不知道?”
窗外,那颗星在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姚庭走出李斯府。
离朱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他旁边。
“哥!我告诉你,李斯那老头儿接过玉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姚庭看着他:“你看见了?”
“那当然!”离朱拍拍胸脯,“我在屋顶上蹲着呢,他接过玉符的时候,手指头抖了——就一下,但老子眼尖,看得清清楚楚的!”
姚庭脚步顿了顿。
李斯手抖?
一个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的人,看见“朝歌”两个字,手会抖?
那两个字,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回到府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离朱凑上来:“哥,查得咋样啊?”
姚庭没答话。只是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望着东南方向。
那颗星已经亮起来了。比昨夜又亮了一分。
力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常先进了屋,片刻后端着一碗水出来,递到姚庭面前。姚庭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离朱又凑过来,蹲在姚庭脚边,小声道:“那个玉符上的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力牧瞥了他一眼:“你见过个屁。”
离朱急了:“真的!朝歌……朝歌……”他挠着头,皱着眉,使劲回想,“涿鹿那会儿……不对,更早……反正就是见过!”
姚庭看着他:“在哪见的?”
离朱挠着头,挠得更用力了:“涿鹿……不对,不是涿鹿……是……”他忽然停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咧嘴一笑,“想不起来了。反正见过。”
姚庭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白泽那句话——“帝辛的”。
帝辛。
纣王。
一个已经死了五百年的人。
为什么他的东西,会出现在太祝丞的仓库里?
为什么李斯看见“朝歌”两个字,手会抖?
为什么太祝丞临死前,要露出那种“事情办完了”的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肋。
那里,那股热意温温的,很安静。
但他忽然有一种感觉——
那颗星亮一分,左肋里的东西就醒一分。
而今天,它又醒了一点。
夜深了。
青要从屋里出来,在他身侧站定。
两人都没说话。
良久,姚庭开口:“李斯为什么不查下去?”
青要看着那颗星。答着:“因为他知道查下去会查到什么。”
“查到什么?”
青要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那颗星,又亮了。”
然后推门进去了。
姚庭望向东南。
那颗星悬在天际。边缘的赤红像一圈血晕。
他想起太祝丞死前那个笑。
想起李斯手抖的那一下。
想起白泽那句“帝辛的”。
想起老巫说的“纣王没死透”。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太祝丞的死,不是案件的结束。
是案件的开始。
同一时刻,咸阳城两处府邸里,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
姚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太祝丞死了——那是他的人,跟了他十几年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仓库里。
他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姚庭带着人查案,太祝丞拒捕,被当场拿下之后服毒自尽。
拒捕?自尽?
姚贾冷笑一声。太祝丞什么性子他清楚。胆小怕事,绝无可能主动反抗。
除非……有人逼他。
谁?
他想起这几日赵高看他的眼神。想起李斯那句“太祝丞之事,姚君不必介怀”。
赵高。
一定是赵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咸阳宫的方向。
夜色里,另一处灯火也亮着。
赵高正在宫中某处偏殿,与几个心腹低声议事。太祝丞的死讯传来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死了?死得好。”
心腹不解:“府令,太祝丞是姚贾的人。他死了,姚贾那边……”
“姚贾?”赵高摆摆手,“姚贾会以为是我下的手。这正好。”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姚庭查案没有深究咱们的人,说明他已经知道该站在哪边了。至于姚贾……让他猜去。”
心腹试探:“要不要派人盯着姚庭?”
赵高点头:“盯。但别惊动他。”
他望向窗外。
那里也有一处灯火。隔着夜色,像一只眼睛。
两处灯火,隔着咸阳城的夜色,各自亮着。没有人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他们都以为,自己知道。
但他们都不知道——
太祝丞的死,跟他们都没关系。
姚庭还坐在院中。
他握着那枚玉符——从李斯那里要回来的那枚。
离朱从墙头探出脑袋:“哥,你还看呢?”
姚庭没答话。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字。
朝歌
他想起博浪沙那个死不瞑目的刺客。想起老巫说的“纣王没死透”。想起白泽那句“帝辛的”。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人在等他。
在朝歌等他。
而他,正在一步步走过去。
掌心烫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片纹路里,隐隐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抬起头,望向那颗星。
那颗星比刚才又亮了一分。
左肋那个地方,热得发烫。
但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夜很深。
那颗星悬在天际,冷冷地照着这一切。
照着太祝丞的尸体。照着李斯案上的玉符。照着姚贾攥紧的拳。照着赵高嘴角的笑。
照着院中那个握着玉符、望着星的人。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醒来。
但他不知道——
醒来的,是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