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咸阳宫的阙楼下已经聚了数十人。
姚庭站在人群里,呼出来的气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今日穿着朝服——左中郎将的规制,玄衣赤缘,比戎装轻便得多,却让他浑身不自在。领口勒得太紧,袖口太宽,站着站着就想伸手去拽。
他忍住了。
身旁的蒙恬倒是一脸从容,正低声跟王贲说着什么。偶尔笑一声,笑得很轻,笑完就敛住了。
没人敢大声说话。
姚庭抬眼扫了一圈。文官那列,王绾站在最前头,面色沉静,手里握着笏板,一动不动。他身后站着几个门生故吏,目光不时往他背上瞟,像在等什么。
李斯站在另一侧,身形端正,眼皮半垂着,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更远一点的地方,冯劫立在队列边缘,面色冷峻,正望着这边。
望着姚庭。
那目光停留了片刻,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移开了眼。
姚庭没动。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紧张?”蒙恬瞥了他一眼。
姚庭摇头:“穿不惯。”
蒙恬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前头传来谒者的唱名声,拖得老长,像一根绳子把所有人的脖子都勒紧了。
众人整衣敛容,鱼贯而入。
姚庭迈步的时候,余光扫见冯劫的背影。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不多不少。
没来由地,姚庭想起他那天说的话: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什么也没有。皂角味儿,混着一点朝服的浆洗味。
他抬起头,跟着人流走进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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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正殿,深阔得像条沟壑。
人走进来,就像走进了另一层天。光线从高处漏下,落在大殿中央,把御座映得发亮。两边是黑沉沉的柱子,一根一根,望不到头。
始皇端坐在御座上。十二旒的冠冕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道冷硬的线条。
姚庭站在武将班列靠后的位置,抬眼看去,只能隐约望见那道人影。但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从高处落下来,扫过每一个人,像在清点,又像在等着什么。
群臣分列两班,文东武西,肃然无声。
静。
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启奏陛下——”
丞相王绾出列。他手持笏板,声音在殿中回荡,撞在那些黑沉沉的柱子上,又弹回来。
“燕、齐、荆地遥远,不为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唯陛下幸许。”
话音落下。
殿中一阵骚动。很轻,像风吹过树叶。随即就归于沉寂。
姚庭看见前排几位老臣微微颔首。那是王绾的门生故吏。也有人皱着眉头,目光在御座和王绾之间游移,像在等另一只靴子落地。
始皇没有开口。
那沉默压下来,压得人呼吸都轻了。
片刻后,另一道人影出列。
廷尉李斯。
他手持笏板,身形端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刻刀落在竹简上:
“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
王绾转过头,看着他。
“周室享国八百载,”王绾的声音沉下来,“封建之功,岂可轻废?”
李斯脸上没什么波澜。他甚至没有看王绾。
“八百载?”他说,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春秋弑君三十六,战国相攻无虚日。这便是王丞相所谓的功?”
殿中气氛骤然紧了。
像一根弦,被人猛地一拽。
王绾面色涨红,攥紧了手里的笏板,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
很轻。但王绾听见了。那是他门生故吏在提醒他:慎言。
他攥着笏板的手,指节更白了。
但他没再说话。
李斯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御座。
十二旒冠冕垂落,遮住了始皇大半张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姚庭站在人群后头,忽然觉得那沉默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悄悄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三代不同制,五帝不相袭。陛下定郡县,臣无异议。”
冯劫出列了。
他手持笏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始皇身上:
“但臣要问一句——鼎成夜异象,太史令如何解?”
满殿寂然。
姚庭心头猛地一跳。
鼎成夜——那是月余前的事了。那道光,那颗星,那声“最后一次机会”。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抬头看着殿顶——那个破洞早就修补好了,但痕迹还在,新瓦和老瓦颜色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始皇依旧没有开口。
那沉默比刚才更重了。
片刻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太史令青要,参见陛下。”
青要从文官班列后方出列。玄色官服,发髻齐整,鬓边几缕白发在殿中光线里几乎看不见。她神色淡然,看着冯劫。
只说了三个字:
“无异常。”
冯劫盯着她。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无异常?”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那颗星红得像血,满咸阳都看见了。”
青要迎着那目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星有明暗,乃自然之理。冯御史若不信,可问司天监。”
冯劫还要再说——
“够了。”
御座上传来一道声音。
不高。不重。
但满殿臣僚齐齐低下了头。
那声音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涟漪散开,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姚庭低着头,但余光里,他看见李斯额上沁出细汗。那汗沿着鬓角滑下来,他不敢抬手去擦。
良久。
始皇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郡县之事,依李斯议。”
顿了顿。
“退朝。”
群臣跪拜,鱼贯而出。
姚庭随着人流走到殿外。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要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冯劫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什么都没说,然后大步离去。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天还是那个天。冷还是那个冷。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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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不久,就有人来请姚庭。
“王老将军请左中郎将过府一叙。”
姚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离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探着脑袋:“去哪儿去哪儿啊?”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去就去,问什么问。”
啪。
离朱揉着肩膀,小声嘟囔。
王翦府在咸阳城东。不大。院子里晒着些干菜,像个寻常农户。
姚庭进门的时候,王翦正独自坐在廊下。面前一壶酒,两个盏。
“坐。”王翦抬手示意。
姚庭坐下。王翦给他斟酒,动作很慢,酒液落入盏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两人饮了三盏。